2013年8月15日 星期四

柬埔寨義工行2013之《那個女人》

一個女生,在正值花樣年華的時候,或許爲了家人,又或許是爲了己身的溫飽,在迫不得已之下選擇出賣自己全身上下僅有的、也是最寶貴的資產,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在身為雛妓天堂的柬埔寨裏,這樣的女孩很多,這樣故事很普遍。
只是對這個女人來說,她的故事和其他人相較之下,似乎淒慘一些。

爲了自己那不爭氣的酗酒母親,她選擇下海賣身。
在這個色情行業蓬勃的地方,這也許是讓他們一家擺脫困境最快的方法。
也是她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
 
那一天,在汽車隨意蛇行穿插,夾著勁風呼嘯而過,完全沒有秩序可言的大道上,她所乘坐的汽車狠狠地撞上了另一輛汽車。
據説當時她被夾在車子裏,而人們嘗試把她從車子裏拉出來的時候,她的中樞神經被拉傷了。
就在中樞神經綫“啪噠”一聲斷掉的那霎那,她的人生就像遭遇土石流的山壁一樣,轟然崩塌。

她被送往醫院之後,醫生告訴了她一個消息。
“你懷孕了。”醫生這麽說。
她躺在病床上,撫著那仍然平坦的肚子,眼淚在眼眶裏打滾。
孩子的爸爸是誰,她不知道。
是上個月那個滿身酒氣的漢子,還是更早以前的那個肥胖的禿頭外國人?

她摸著肚子,卻感受不到什麽。
因爲中樞神經綫受損,她的下半身已經完全癱瘓,失去了知覺,就連大小便都不能控制。
她的世界就像當時她乘搭的那輛汽車一樣,被撞得支離破碎。

後來,她把孩子生了下來。
“孩子沒有錯,爲什麽要扼殺他看見這個世界的權利?”她這麽想。
就讓他看看這個世界的醜惡,也讓他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
再説,拿掉孩子也是筆錢,她真的沒辦法再拿出更多錢來了。

出院之後,半身癱瘓的她走投無路,和寶寶一起被送到了這個身處山區中的醫療所來。
她的酗酒母親只來看過她過一次,然後就不再出現了。
她的存在就像一陣風,吹過了湖面,激起一陣漣漪后就消失,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有一天,醫療所的負責人問她,她想如何處置她的寶寶?
現在的她別説是養育孩子,就連養活自己都有問題。
若非這個醫療所是帶有慈善性質的, 她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去。
她看著已經學會坐著的寶寶,咬牙說:“我不知道。你們想怎樣處置都行,我把決定權交在你們手中。”
她知道醫療所裏的都是好人,讓他們來決定寶寶的去處,對寶寶一定是件好事。
她身為寶寶的母親,能夠做的就只是把她帶到這個花花世界來。
接下來的路怎麽走,就看寶寶自己的造化了。

醫療所的負責人說:“我們會找個外國家庭,讓他們領養這個孩子,讓孩子接受完善的教育,在一個健康的家庭環境成長。每年學校假期的時候再來和你團聚。”
她輕咬著下唇,點點頭。
負責人接著說:“不過爲了讓孩子在到新的環境生活時能夠更容易的接受新環境,我必須要求你盡量少和孩子接觸。”
她擡起了頭,看見負責人眼中的執意,也只能再一次點點頭。
任由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接下來的日子,寶寶被放在離她十來步的嬰兒床裏,過著沒有媽媽的日子。
她只能躺在床上,遙遙地看著寶寶一天一天的長大。
寶寶哭了,寶寶撒尿了,寶寶餓了,寶寶發脾氣了,她都只能夠遠遠的看著。
只有很偶爾的時候,她獲准坐在輪椅上,讓寶寶坐在她的大腿上看夕陽,享受那身爲人母的喜樂。

她也想在寶寶睡着的時候能夠抱著她,摸著她幼滑的頭髮,唱她小時候常聼的兒歌給寶寶聼。
她也想在寶寶哭閙的時候能夠摟著她,輕輕摸著她的頭, 帶著她到附近的商店去買糖果吃。
她更希望能夠成爲那個牽著寶寶踏出她人生中第一步的人,能夠帶她上小學,能夠看她上中學,看她交男朋友,看她嫁爲人妻,看她懷孕生子。
可是她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
她擁有的,只剩她自己。
一個女人能夠擁有的最偉大的身份,她所能掌握的並不完全。

她只能在每個晚上,把在醫療所裏飛舞的螢火蟲當成流星,在心裏默默許願。
願她犧牲了和孩子的關係,能夠為孩子換來一個美好的未來。

*注:此篇文章改編于正在努力為自己開創新的未來的Saiya和她的女兒的故事。願上帝永遠與他們同在。

2013年8月5日 星期一

讓我就這麽單純的喜歡,好不好?

我在小兒科病房裏,看見了最單純的感情。

孩子和父母之間的互動,完全沒有利害關係。
雙方面給予的情感,是最純粹的付出,不會被拿來比較說誰愛誰多一點。

孩子察覺到危險,第一時間就撲向父母的懷中,因爲孩子對父母有完全的信任,相信這個向他張開雙臂的人,絕對能夠保護他。
不管父母把哭閙不休的孩子罵得多兇,孩子的雙臂環在父母的頸上的霎那,父母的臉上就有了溫柔的綫條。
因爲他們抱著的,是他們的骨肉,是他們的孩子。
他們愛他,沒有任何的理由。
也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長大后,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已經抹去了最重要的單純。
我們都在互相利用著對方,在為對方最任何事情之前,心中都會小小地衡量一下得與失,才會點頭或是搖頭。
我們抛棄了最簡單的相處模式,在我們心中筑起了一道墻,把我們自己和周圍的人分割開來,選擇了最繁複的關係。

而這些被抛棄、或者説是被塵封了的情感,卻被我在小兒科病房裏找到。

讓我不被其他人或事影響,就這麽單純的喜歡小兒科,好不好?

2013年8月1日 星期四

柬埔寨義工行2013之 《好久不見,柬埔寨》

三年前,我背上背包,帶著一顆忐忑又期待的心,獨自踏上了這塊陌生的土地。
我在這裡遇見了很多人,很多事。但這終究不是我該長留的地方,於是我滿懷不捨的心,離開了這裡。
離開后,我對自己許諾:要再回來。

三年后,我再次背上了背包,回到了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而我和這個地方的故事續章,正式展開。

好久不見,柬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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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的前輪觸碰到金邊國際機場跑道的時候,外頭陽光普照。
三年來,金邊似乎沒有什麽改變。
交通仍是混亂,街道仍是骯髒,空氣仍是污濁。
和三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我的同伴們就坐在我身邊,準備和我一起經歷未知的旅程。

我們在前往Graphis Health Center(GHC)的路上時,Michie打了個電話來給我,確保一切順利。
我接起電話,聽見電話另外一端傳來Michie那獨特的日本腔英文時,心中甚是感慨。三年雖然已經過去,但是我們還是三年前的我們。

車子走在當年我走過的四號公路上,黃塵直往我們撲來,若非有擋風鏡竪在我們面前,我們必然早已吃得滿嘴黃沙。
從金邊離開兩個半小時之後,司機指著路邊的一條小道,用英文說:“這邊?”
猶記得當年離開的時候,從村子出到四號公路來的路口処有幾家簡陋的商店,而司機指著的這條小道入口附近的商店看起來有點眼熟,便向司機點了點頭,而司機也將車子開上了那條泥濘的小路。

在兜兜轉轉幾下之後,GHC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如今的GHC和三年前相較之下已經稍具規模,除了醫療中心作爲主建築之外,其他的附屬建築如志工小屋、廚房和廁所等等已經矗立在醫療中心周圍。
看見出來迎接的Michie和Peter那熟悉的臉孔,心中感到一陣溫暖。就是這些人一直以來都在默默地奉獻他們的精神和時間,努力地把這裡變成一個更好的地方。

一群來自臺灣國防醫學院的同學比我們早一個星期抵步,而帶團老師是我當年和他擦身而過的田炯璽醫師。
多虧田醫師和各位同學的幫忙,我們才得以順利將蚊帳拉好,並將行李安頓完畢。
再一次的,我感受到了來自臺灣的熱情和善意。

這一天,我站在夕陽的餘暉之下,吹著不帶任何雜質的風,看著趴在醫療中心外空地上休息的狗群,想念著當年在這裡遇見的那些人,同時對未來的幾天充滿期待。

好久不見,柬埔寨。

前往GHC的路途仍舊顛簸

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傷害

我們會傷害人。
尤其是最親愛的人。

我們總是認爲這些常常在我們身邊出現的人永遠都不會離開,不管發生什麽事,他們會像水蛭那樣,緊緊地黏在我們身邊。
不管怎樣都攆不走。
不像是那些可能只是我們生命中的過客的朋友,我們害怕傷害他們,因爲他們和我們之間的連接是如此的薄弱,隨時都可以轉身離開。
於是我們放開了手,以近乎虐待的方式傷害我們親愛的人;而對待外人,或是那些隨時都可能消失的人時,卻又是如此的和顏悅色,低聲下氣。

我們都本末倒置了。

也許,我們都得等到身邊的人心灰意冷的時候,才會警醒。
從這麽一個荒誕的夢中醒來。

2013年7月2日 星期二

給我妹

今天你一看見我,就對我嚷嚷說你在打工的藥劑所裏受了委屈。
你說那裏的藥劑師問了你一些問題,你答不上來。
這本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當那位藥劑師很堅持的認爲他曾經在這個課題或是疾病上指導過你,並對你沒能回答他的問題的時候而感到失望的時候,你不服氣了,甚至感到委屈。
你說他從來沒有教過你,你很肯定。

我什麽都不說,只是問了你幾個相關的問題,你也都答不上來。
也許你看到了我臉上的失望,也許是你生氣我沒有和你站在同一陣綫,你一扁嘴,哭了。
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疾言厲色過,罵都沒罵你一句,你卻哭了。
而且還哭得稀里嘩啦,像是受了極大的冤屈似的。

今天是你開始打工的第二天,打的是和你未來職業相關的工作。
我想你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也正是如此。
正因爲是這樣,你才更應該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學習,好好地吸收,為踏進職場做最好的準備,不是嗎?

我知道你哭,因爲你背負了很大的壓力。
那壓力太沉重,讓你開始喘不過氣來。
而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爲什麽背負著那麽沉重的包袱,是因爲你很想成功。
你看到了周圍好多好多的成功的例子。
你看見你的學長學姐們都好厲害,好強大,他們就好像站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山上,你得眯著眼,才能勉強看見他們的身影。
站在山腳的你才剛背上了登山背包,要開始征服你眼前的這座山。
你也想像他們一樣,站在能夠讓人仰望的高度。

是這種欲望,推動著你前進。
但也是這種欲望,能夠一次又一次的狠狠把你打趴在地,羞辱你、貶低你。
而被擺佈的,不應該是你。

我和你都像大多數人一樣,都很渴望成功。
但是我們是不是都只看到了別人風光成功的一面,卻總是不經意的,或甚至是刻意地忽略了這些人在背後付出過的努力和汗水?
我們都很容易掉進一個以爲成功很容易就能達成的陷阱,好像只要我們打個響指,我們馬上就成功了。

你不知道你很欣賞的那位學長每天到底念了多少小時的書,又爲了更充實自己,念了多少額外的書。
你不知道我很崇拜的那位學長從前在念書的時候,曾經和我在FB上聊天,聊著聊著到了九點半,他抛下一句:“該念書了,再見。”就直接下綫了。
我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我們是不是能夠像他們那樣的自律,是不是能夠像他們那樣的勤奮?
如果不能的話,那我們慿什麽像他們那樣厲害?
那我們干嘛給我們自己那麽大的壓力?
你知道你沒有辦法那麽勤勞,你就不要去奢想你會那麽成功;你知道你不會那麽成功,你就不要把那麽重的壓力背在身上。
如果你非要背負對自己那麽大的期望的話,那你就好好努力。

你說到最後那位藥劑師給了你問題的答案,但是當我問你有沒有自己再去查證的時候,你說沒有。
我相信你今天不查,你就再也不會查了。
這就是人的惰性,我們都有。
你不應該再接受填鴨式的學習方式,念lecture notes就能夠過關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你有新的挑戰,就應該要有新的應對方法。
你自己知道這位藥劑師已經離開醫院多久了,對於他教的東西,你是不是應該再加以查證?你是不是能夠確定他教你的東西,就一定是對的東西?
如果很不幸的,你學了錯的東西的話,以後到醫院去吃虧的是誰?

你去過了醫院,自己親眼看過了那邊有多現實,這我也不再多說。
我看過一個PRP被FRP在大庭廣衆之下罵得狗血淋頭,不比我們被專科醫生罵來的差。
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們拿著一個抗生素問一個剛來不久的藥劑師那是什麽,而最後他給我們的答案是:“這是抗生素。”的事情嗎?
這成爲我們很多人的笑柄,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不過知識是通過經驗累積的,我剛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也是什麽都不懂,一路懵懵懂懂地混到了現在,還在學習著。
我相信你開始工作之後,知識上必定會有長進。
其實比起知識上的匱乏,我更擔心的是你的抗壓能力。

醫院是一個高壓鍋,你抗不起壓,你就準備被壓扁。
打從以前念書開始,只要遇到考試等等的高壓狀況,你總會崩潰著哭。
就像剛才那樣,我都沒罵你,你就哭得梨花帶雨。
以後開始工作了,怎麽辦?
不是每個FRP都會好聲好氣的。
不是每個老闆都會跟你笑眯眯的。
不是每個醫生都會和你客客氣氣的。
不是每個護士都會聼你説話的。
不是每個病人都會尊敬你的。
你難道要每天都回來哭一次嗎?
現在很多醫生都做沒幾個月就跑掉了,說壓力太大,承受不了,有憂鬱症。
你也要像他們那樣嗎?

壓力有分好壞,幫助你的就是好的壓力;壓垮你的就是坏的壓力。
而你,是決定背著的壓力是好是坏的關鍵。
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個孩子,要學會承擔,學著放下。
學著面對壓力,學著釋放壓力。
你才剛剛要爬上這座山,不要在高氣壓壓扁你之前,先被自己的背包給壓垮了。

你是我妹,我自然對你有很高的期望。
因爲我知道你做得到。
就像我說過的,你比我聰明,很多很多。

不怕慢,只怕站。
要相信自己。
加油。

2013年6月29日 星期六

上報啦!(附採訪原文)

《熱血醫生 感性與理性之間》

报道:陈晓云
摄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引言:立志的初衷很重要,时时回首反省,才能把路走好。医者的初衷更是不能忽视,所以,当医 生必定是为了造福人群!年轻医生陈芃莒笑言,这只是官方说法,他本身的初衷仅仅为的是保护家人。不过,做著做著,他似乎越来越有泽被苍生的倾向,终极目标 是成为无国界医生......毕竟是热血男儿,终究会走上侠义之路。\=

主文:
86年出生的陈芃莒刚结束实习医生的阶段,喜欢小孩的他立志朝向儿科专科发展。不过,家人才是启动他往医学界发展发光的力量。\=

他说,小时候,在小学填志愿表的时候填的不外是医生、老師、科学家、太空人,甚至首相,回想起来不禁莞尔。“那时 ,都不 解为何要当医生。即便在加入医学院前,若问我为什么要当医生,我也还不确定为了什么,只会给你放诸四海皆标准的答案——‘为了要造福人群’,很官方,对不对?哈哈”\=

直 至公公病逝之後,陈芃莒终于知道当医生是为了什么——保护自己的家人。就这么简单。“我发现,很多人最无助的時候是自己或所爱的人生病的时候。毕竟,此 刻,人们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世界,只能无助的吞下医生喂给的资讯,不管对错,照吞不误。而我至今还无法挥掉公公生病時、妈妈开刀之前,爸爸脸上挂著的焦 虑、煎熬。所以,我希望我具备的专业知识,能夠減轻家人的心理压力。”\=

他深感庆幸,感谢上帝似乎一直以來就已经为他铺好这条康庄大道。“我从小喜欢看书,而欧阳林是我喜爱的作家之一。他那种特有的诙 谐有 趣的风格把他行医时的喜怒哀乐都化成了故事,于是我对医生这行业有一些初步的概念。”\=

上了中学,身为基督徒的他对圣约翰救伤队有特別的感情,就一头栽了进去,开啓了我对医药的认识。在他17岁的时候,被选中参加国民服务计划,那时候大伙分成两组,他身处的那一组就正好被派去医院参观。\=

后 来,结束了中学教育,他不滿意政府分配的大学科系,就到私立大学进修。“而,一开始我並沒有把医学系列入考量内,毕竟在私立大学念医学系费用高昂,加上我 还有一个妹妹在念书,认为与其把钱花在我身上,倒不如把钱留给我妹妹,毕竟她比我聪明,也许能夠到国外的知名大学深造也说不定。”\=

于是,他的选择锁定在生物医药和药剂系上,可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如公公病逝,最后 还是走上 了这條路。\=

虽然陈芃莒确定是为了家人才走上行医之路,不过他心中那股热血儿女的气概还是满满的,尽数倾注在字里行间。私底下,他喜爱写作,还拥有自己的部落格,这在医生世界里,应是少见,用中文操笔,更是稀罕。\=

只是,身为医者,以此性格面对每日近在眼前的生离死别,似乎是个沉重的情感负担吧!?还是.......他认为热血是当医生的必要条件之一?\=

“我 个人同意你的说法。很多时候医生必须把理智和感情分开,避免情緒和感情的投入影响医生当下的判断,毕竟一丁点的谬误对病人造成的伤害可不小。再说,如果医 生对病人投入过多的感情,万一病人最终不治,而医生无法把自己从悲伤中抽離出来,忧郁症等等的精神疾病將會接踵而来,反而医不了更多需要医疗援助的病人。 然而 ,如果医 生完全把感情抛掉,纯粹以理智诊治病人,對病人而言也不會是一件好事。”\=

说到热血,与医学的美丽有关。他这么告诉我。“医学美丽的地方在於它有太多的不確定。”所以,热血之辈,可把这种美丽尽情绽放?\=

他举例,当一位病人心跳停止了,根据治疗指南,若医生已经在他的身上进行了一段時間的心肺復蘇朮,而病人仍然沒有心跳,医生就可宣佈死亡。但是,也有例子是医生为病人做了整整兩小時的心肺復苏术,最后將病人救了回来。\=

“要知道心肺復苏术是非常耗体力的,平常人做半个小时就差不多要死了。如果沒有那股热血,那位医生不会坚持做兩小时的心肺復苏,拼了命也要把病人救回来,只会冷靜根据指南,宣佈病人死亡。”这就是热血散发的美丽光辉,医学的美丽,让一个生 命体得以 在这花花世界延续。这是我说的。 \=

“所以,对医护人员来说,在理性和感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是一生都要学习的功课。”\=

配文1:热血医生与九把刀\=
陈芃莒是热血男儿,九把刀的名言频频在他的部落格中曝光,对他这位医生而言,的确不见怪。也因此,我好奇,陈芃莒是不是那种佻皮活泼、潇洒不羁的医生?\=

谁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九把刀那种很热血的生活态度,因爲一個人如果沒有熱血的話,他不會在他的生命中做出改變,也不會有任何进步。我不在乎以后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医生,我只希望过了很多年后,我还能保持有如现在一样的热忱,那就足夠了。”好吧!加油!陈医生!\=

这样的一名医生自然觉得医德是一项极珍贵的素质。“不是每位医者都具备医德,而且,很遗憾的是,隨著越来越多医学院 的开办,越来 越多的人都成了医生,医德见少的情况更严重。”不是吗?想帮助病人的人成了医生,想赚大钱的人成了医生,想过好日子的人成了医生,成绩好卻不知道该念什么的人也成了医生.......\=

而他深信,当医生的心不在病人身上的話,他就不會有医德。在他的认知当中,医疗從來都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份工作或是事業,而应是一個用生命來燃烧的奉献。
“只有用这种理念来治疗病人的,才會以病人为先。”这一席话,听得我不住点头如捣蒜。但愿他能如他所说,可以将这信念一直把持到天荒地老,让我得以在若干年后,见到他时,还能十足敬重的给他一个90度敬礼。\=

那么,生命对陈芃莒而言是?“一体两面,可以脆弱得一个小小的病毒就足以把它打倒,也可以坚強得让已经快不行的心脏连续跳了兩天,撑到 病人的 孩子來看他最后一面后,才停止跳动!”随即他伤春悲秋感慨起来:“生命很短暫,短暫得我們想起要珍惜它的時候,它卻即將结束。”\=

故此,他愿像燕子那样,虽然弱小,但得以一直为人群付出。故此,目前爲止,他决定继续在公立医院驻诊,先將知识和技术磨練纯熟,累积丰富临床经验。他觉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而这一切看似在为他的終極目標——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到处悬壶济世铺路。\=

其 实,迫不及待行医仗义的他,早在胸口还挂著实习医生的头衔时,已到柬埔寨和慈善机构一起展开义诊,今年7月杪还会再去一次。“我觉得我們身为有能力的一群 人,对有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应是义不容辞的,毕竟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再说,亲眼见证这些国度的人民生活困窘,打从心底更珍惜我們所 擁有的 。”单是这还不够,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到原住民村落服務,具体的计划还在努力筹备当中。\=

配文2 热血医生上火时......
真的很想知道现实中的行医生涯,可有打破这位热血医生陈芃莒对这行业的憧憬?原来,他早在念书时期,已经作好心理建设,知道这不会是一條好走的路。“所幸,开始工作之后,发现事实和想象的相差並不远,所以也沒有所谓的幻想幻滅,哈哈!”

尽 管已把情况预设到最坏,也还需要面对。而,一直又一直鼓勵芃莒走下去的力量是看到病人痊愈的那一刻。他欣慰说道:“我曾经看过一位病人,手术过后的情況很 糟糕,我们都以为他撐不下去了。可是,最后他卻出院了,还能自己驾车回来医院清洗伤口。就是这一刻,让我觉得我们牺牲自己的时间、睡眠和健康来换取大众的 健康和人生,都是值得的!”

刚刚完成实习医生阶段的他对于on call 36小时应是刻骨铭心吧!他笑言,现在的实习医生已經沒有了所谓的oncall 36小時,都走轮班制。“不过,我可是三生有幸搭上了oncall 36小時的末班車!”

说真的,轮班制对实习医生来说确是減轻了工作负担,但是同时也減少了实习医生学习的机会。再说,在结束实习之後,他们还是必须回去oncall 36小時的日子,屆時已经习惯了轮班制的医生是否能夠承受那种压力,就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我想,对于每个oncall的人來説,最 期望的事不就是整个晚上天下太平,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接著他改以严肃神情继续说道:“一个电话打来,都会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医生給惊醒,若是疾病急症,我 乐于治理,但若是飆車族,坦白说,我深感厌烦,他們通常会在晚上出沒,出了交通意外之后就会送到医院来,那個時候我們就得在淩晨三四点起来看这些咎由自 取,不愛惜生命的人。”说毕,他毫不掩饰怒火在烧。

聊著聊著,脑海快闪一道问题:可曾想过有一天,遇到的重疾病人是至亲,又是你的专科,你会交给同事医治?还是亲力亲为?承受得了医不好至亲的压力吗?

他面有难色说道:“其实我妈在去年被诊断 患上了腦瘤。我在这一科方面完全是门外汉,我只能夠將我妈完全交托在上帝手上。还记得,我妈开刀的时候,我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在手术室外,焦虑难耐。这经历让我每每看到站在手術室外的病人家屬時,更能体会他們的感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面前的病人是我的至亲,我会让我的同事治疗,並给予他們完全的信任,我知道我的心境已经受到影响,作出的決定未必是最安全的。

配文3:
陈芃莒响往成为一名称职的儿科医生。但,据我所知,儿科医生不易当,小孩身体脆弱、难配合医生的指示、常耍脾气也不善表达,医生必须花很多时间、耐心去跟他们沟通、诊治,儿科可说是很多医生避之唯恐不及的专科,好奇他寻求在儿科发展的动力何在?

“你说得没错,孩子的确是很难沟通的一群 病人,不过在现今社会里,大多数父母把孩子当宝一样,过于紧张孩子,以致在治疗孩子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父母交涉多过和孩子沟通。”原来如此。

陈芃莒选择儿科在于成人所患疾病绝大多数的起因是自己平时不照顾饮食,烟酒不离手,生活习惯糟糕所致;而孩子们什么都沒做,就必须承受影响他们一辈子的疾病,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公平。所以,他希望能夠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还給他們一个正常的童年!

那 么喜欢小孩,好奇他可曾想过当老师?“我的确很喜欢小孩子。他们很单纯,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沒有心机,相处起来沒有压力。我的父母是老師,他們 曾经很坚決劝告我绝对不要走上老师这條路,说如今这條路不好走。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把我推上了另一條也不是好走的路。哈哈!( 笑)我觉得老師的工作很神圣,可是我的能力和天賦並不在这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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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採訪原文,被刊登的版本在這裡。

有人問:“報館怎麽找上你的?”
事情原委是這樣:
話説有一天,茹嵐在面子書上丟了個信息給我,說她有個在報館工作的學長請她替副刊寫專欄,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寫。
啊我當然願意啦~啊哈哈哈哈!
然後,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就醬。

其實如果仔細看的話,被刊登出來的訪問稿和原本的訪問稿有些不同,也許是版面限制的關係,好些内容都被刪除了。
很遺憾的是我覺得我在訪問中想帶出來的重點: “医疗從來都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份工作或是事業,而应是一個用生命來燃烧的奉献。”也被刪除了。

另外有一點我想澄清的是讓我踏足醫療界的契機並不是我阿公的離去,因爲我阿公是在我開始工作之後才去世的,是其它的事情推動我踏入這無盡深淵。

感謝建利邀請茹嵐寫專欄。
感謝茹嵐給我這個機會。
感謝曉云的報道。
感謝婉華,感謝美琴,感謝光華日報同仁。
感謝上帝,讓我圓了我其中一個夢想。

2013年6月4日 星期二

放手

那天早上,老闆在看著病人的時候,一個男子走進了加護病房,站在一個婆婆的床邊,向老闆點頭示意。
老闆走了過去,站在那男子身邊,低聲道:“時間還沒到。”
那男子看著婆婆頭上的熒幕,問道:“那個越來越低的數字,是什麽意思?”
老闆順著男子的眼光看去,說:“那是她的心跳。70多下對她來說算是正常的。”說罷便把男子帶了出去,向他作進一步的解釋。

那個男子,是那個婆婆的兒子。
他在等對的時間。
等婆婆該走的時間。

他要把婆婆帶回家。
······························

婆婆開始的時候申訴說肚子痛,而且伴有腹瀉等的症狀。
孩子們把她帶來醫院后,被診斷為急性腸胃炎,便送入了内科病房。
過了幾天,内科醫生發現婆婆的腹部表面有壞死的跡象,馬上請外科團隊過來看看。

外科過來看過了婆婆,認爲婆婆患上的是細菌協同性壞疽(Meleney's Gangrene)。
在和婆婆及家人討論過後,大家都同意為婆婆進行手術。
手術之前,我和我的上司到病房去看婆婆,為她做麻醉前檢查。
那時她躺在病床上,神志清醒。
我說:“婆婆,醫生要給你動手術咯!”
婆婆點了點頭,微微笑,而她身邊的家人心情輕鬆。

我們並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著婆婆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情況。

婆婆被推進手術室動手術的時候,我在加護病房值班。
手術后,婆婆被送入了加護病房,做深切觀察。
我翻開手術報告,看見外科團隊在手術中發現婆婆有腸皮膚瘻管(enterocutaneous fistula),而受到細菌協同性壞疽影響的範圍比預期中的廣泛,所以最終被切除的地方甚多。

隔天早上,當外科團隊來為婆婆檢查傷口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傷口究竟有多麽大。
婆婆右邊的腹部大部分的肌肉被切除,一直延伸到後背去。
而隨著傷口每天都有惡化的跡象,需要被切除的地方越來越多,而傷口也變得越來越大。
婆婆每天的日子就是在洗傷口、進手術室、洗傷口、進手術室中度過。

可是婆婆很堅強。
她除了在洗傷口的時候需要止痛葯,以及需要呼吸器輔助之外,她的生命跡象很穩定。
我每一次在看她的時候,都對她那強健的心臟感到由衷的佩服。
血壓從來沒有低過110/90,心跳也都是在正常水平,從來都不需要強心劑。
對一個如此高齡,有著這麽糟糕的傷口的婆婆來説,她真的很棒。

直到那一天,婆婆的家人在護士為她洗傷口的時候進來了加護病房。
在那之前,家人都是通過外科醫生知道婆婆的傷口的狀況如何,並沒有真正的看過。
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親眼看見了婆婆的傷口。
那個時候我不在,不過聼同事說,他們似乎被嚇到了。

隔天,婆婆的兒子走進了加護病房。
他對老闆說,他和其他的家人一致要求終止一切的治療,並將呼吸管拔掉。

他們要把婆婆帶回家。

老板面露難色,畢竟婆婆的整體情況其實不坏,加上婆婆神志清醒,如果真的把呼吸管拔掉的話,和讓婆婆安樂死其實沒分別。
在和家人交涉過後,家人同意讓婆婆繼續留在加護病房,但是除了呼吸器之外,不要任何的治療。

外科老闆後來知道家人的決定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這個病人,有得救。”

從那天之後,兒子每天都會進來,看看婆婆頭上的熒幕,
然後問:“情況怎樣?”
當老闆和他說情況還算穩定的時候,他臉上似乎有一些些的失望。
他似乎恨不得婆婆的心跳和血壓馬上就在他面前狂跌,就此離開。

我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是什麽。
終止一切治療的目的是爲了讓婆婆結束所有的痛苦,還是另有目的?
婆婆的兒子如此迫不及待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另一個病人。
和他的母親。

那個病人在16嵗的時候遭遇了一場車禍,從此下半身癱瘓。
不久前他因爲褥瘡受感染的關係,進了骨科病房。
那個時候,他三十多嵗。
十多年來,都是他的父母在照顧他。
我們看他的時候,他的情況很不好,可是他的媽媽執意要救他。
不管他最後會變成怎麽樣,他的媽媽都不願意放棄治療。
就算心跳停了,也要進行搶救。
那張不施行心肺復甦術表(Do not resuscitate),他的母親怎樣都不肯簽。
對母親來説,孩子是她的寳,是她放不開手的牽繫。

兩個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病人,同樣受著痛苦,卻因爲照顧他們的人的身份不同,做出的決定也跟著迥異。
孩子決定放手,是如此的乾脆瀟灑。也許他們認爲讓年邁的母親快點結束痛苦,是如今他們所能進的孝道。
母親決定搶救,是如此的堅定不移。也許孩子曾經在她的肚腹中帶過了九個月,是她的肉,是她的血,是她的寳。
這份感情,不是因爲兩個人相處久了而建立起來的。
這份感情,是與生俱來的。

兩天后,另一批之前從來沒見過的,看起來是婆婆的親人的人走進了加護病房,來到了婆婆身邊。
他們伏在婆婆耳邊呢喃,抽泣,念經,然後離開。
這個時候,也許婆婆已經累了,也或許婆婆已經看過了所有她臨走前想見的人,更或許婆婆知道了她的孩子們的意願,決定盡她身為一個母親的責任,滿足孩子的期望。
她的血壓開始下跌。
她的意識開始不清。
我們依照家屬的意願,不給任何的強心劑。
可是就算沒有強心劑的幫助,婆婆還是在血壓低至50/25的情況下,撐多了兩天。
婆婆是不是有什麽夙願還沒有完成,抑或是她沒有辦法就這樣離開她的家人,所以才多撐了兩天,以爭取每一秒和家人相處的機會?
我們不知道。

而昨天,婆婆走了。
我不知道婆婆的孩子們會不會松了一口氣,爲了終于能夠把婆婆帶回去而慶幸。
我只希望婆婆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多一秒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接到一通護士打來的電話:“醫生,不好意思打擾你,你能不能來替病人做一個靜脈置針?病人要輸血,可是沒有管道。”
他答應了一聲,挂了電話。

來到加護病房,他發現需要置針的是一個剛做完左半結腸切除朮和腹会阴切除术(left hemicolectomy+APR)的直腸癌病人。 
他來到病人身邊,開始在她手臂上找適合置針的靜脈。
她的身材很纖弱,也許只有三十公斤左右,躺在偌大的加護病床上還有好多的空間。

她看著在為她置針的他,顫抖著雙唇說:“醫生,我想吐。”
他擡頭向站在一旁的護士說:“給她一個袋子,準備抽吸管。”說罷向她說:“阿姨,不用擔心,你剛動完手術,想吐是很正常的。”
她點了點頭。

將置好的針用膠布固定好后,他站起了身,看了一眼她頭上那顯示著她的心跳、血壓、血氧濃度等等的生命體徵的熒幕。
他看著這些都處在正常水平裏的數值,代表病人的健康狀況穩定,心想:“阿姨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明天應該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吧?”
這時一通電話又打了過來,說内科病房有一個病人的便攜式呼吸輔助器似乎出了問題,請他過去看看。
他瞥了她一眼,便匆匆離開了加護病房。
那時的她躺在床上,正在合眼休息。
他以爲一切都很好,卻不知道那個時候,死神正站在她身邊。

而手上的鐮刀,正橫在她的脖子上。

午夜十二點多,他回到了加護病房去,看見他的上司正站在她的床頭前,盯著熒幕看。
他順著上司的視線望去,只見原本好好的血壓和心跳忽然降了下來。
而躺在床上的她,開始神志不清。
隨著血壓繼續往下掉,強心針的劑量不斷往上調,卻沒有辦法把血壓往上拉。
護士給了幾支阿托品,她的心臟仍然固執的以緩慢的頻率跳動著。

他探了探她的頸部脈搏,著手之處就好像大風暴來襲前的海面一般。
平靜無痕。
他當即爬上了床,對身邊的護士說:“準備腎上腺素。”並開始做起了心肺復蘇朮。

她的身軀是如此脆弱,他在一下緊接著一下地擠壓著她的心臟的時候,生怕一個太出力,就會一次將她所有的肋骨給壓斷。
戰戰兢兢的,他好像一個撐著一根竹竿走在鋼索上的人,在施加的力度上找著一個平衡點。
她的身子隨著他每一下的擠壓而有規律的震動著,心跳卻始終不願跟著起舞。
幾支腎上腺素打了進去,心跳仍舊一成不變。
他看著那在一個小時前還好好的她,現在卻雙眼無神的盯著虛無,心中百感交集。

他轉頭看著上司,問:“要不要叫外科過來?”畢竟這是外科的病人,麻醉科只是後援團隊,在這種時候外科醫生應該在才對。
上司點頭,轉身囑咐另一個護士請外科醫生過來。
在等著外科醫生來到的時候,他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口中喃喃地道:“阿姨,你要加油啊!阿姨……”

不久之後,外科醫生來了。
在了解事情的經過后,外科醫生轉頭看看挂在墻上的鈡,又看了看正跪在床上做著心肺復蘇朮的他。
“夠了,你做得夠久了。”外科醫生說。
他聽到了,雙手卻沒有停下來。
外科醫生清了清喉嚨,叫了他的名字,說:“別做了,你做了那麽久都沒用,是時候放手了。”
他擡頭,雙手還是在她的胸口上按壓著,喊:“一個多小時前她還好好的,你爲什麽不要給她多一點時間?”
外科醫生嘆了口氣,不説話。
他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上司,上司緊抿著嘴,半晌后才吐出了幾個字。

“外科是主治團隊。聼他們的。”

他咬著下唇,爭取著在最後一秒,做了最後一下的心臟按摩后,才爬下了床。
外科醫生囑咐著護士讓家屬進來加護病房的同時,他走了出去。
他坐在加護病房外頭的櫃檯處,心情很煩躁。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情況,也不是不知道就算救回來了,她的生活品質也不會很好。
可是他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不久前還睜著眼睛和他説話的一個人就這樣倒下,而他不去救她。

他摘下了眼鏡,雙手掩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擱在櫃檯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時間是淩晨一點左右,他卻覺得好累。
最近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他的心有點疲憊。

忽然閒加護病房内似乎傳來了一陣騷動,他站起身來,戴上了眼鏡,走進了加護病房。
護士一看見他就抓著他的手臂說:“醫生,你的努力有結果了!病人又有心跳了!”
他愣了一下,念頭還沒來得及轉過來,他的上司已經在下著一串的指令:“多巴胺的劑量再往上調。給一支阿托品,然後做一個心電圖。”

他走到她的身邊,伸手向她的頸項探去,感覺到一絲細弱的脈搏傳來。
他擡頭看著站在他對面的外科醫生,外科醫生點了點頭,說:“剛才正要宣佈死亡的時候,忽然發現病人倒抽了一口氣,才發現原來病人被救回來了。”
他顫抖著手將聽筒放在病人的胸口上,聽見了一陣又一陣微弱,卻規律的心跳聲傳來。

“這真是神奇。”外科醫生說。

過沒多久,她的心跳恢復到70上下,血壓也回到了可以接受的水平内。
上司打了個呵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早點休息吧!希望今晚是個平靜的晚上。”說罷便伸著懶腰走囘了房裏去。
外科醫生走了過來,說:“從我調過來這閒醫院工作以來,只見過兩個人那麽奮力地為病人做心肺復蘇,你是其中一個。”說罷也走出了加護病房。

他站在她的床邊,心中滿是激動。
也許就是因爲他所堅持的那最後一秒,喚醒了她那顆原本已經陷入沉睡,也許永遠都不會再醒來的心臟。
多一秒钟的坚持,就救回了一条命。

他微笑著,在清晨的加護病房裏。 

2013年5月6日 星期一

我是马来西亚人

我是马来西亚人。





我爱马来西亚。

2013年4月25日 星期四

十八嵗

十八嵗,對一個女孩來說應該是什麽?
十八嵗對一個女孩來說,應該是像花蕊初開的時候;
應該是為未來感到彷徨的同時,也感到興奮的時候。
應該是少女懷春,準備談戀愛的時候;
應該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和三五知己逛街購物的時候。
應該是每天早上都是朝氣蓬勃的起身,深信每天都將會是美好的一天的時候;
應該是人生中,最最美麗的時候。

這些,對她來說,卻都是奢侈。
十八嵗,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過去十七年來的痛苦的延續。

···························································

“我不要這個,什麽都不要!”她憤怒的哭喊著,將綁在臉上的氧氣罩摘下,摔在床邊。
本來要為她抽血的護士沒有想到她會在拒絕抽血之後變得如此歇斯底里,手上捧著針筒,愣在一旁。
她坐在床上喘著粗氣,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一樣。
床邊的氧氣罩嘶嘶地響著,她頭頂上的血氧濃度顯示器顯示她的血氧濃度正在咚咚咚地往下掉,甚至跌破70大關。
不管我們怎麽勸,連她的媽媽都請來幫忙了,她都不要將氧氣罩帶上。

她喃喃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媽媽拉著她的手,說:“你乖乖帶上氧氣罩,把病治好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好不好?”
她緩緩搖頭:“我不會好的,我要回家。”
媽媽看著臉色越來越差的她,着急地說 :“怎麽能說不會好呢?醫生都說會好了,你就乖乖聽話,帶上這個,好不好?”說著嘗試將氧氣罩戴囘她的臉上。
只見她將媽媽的手撥開,哭喊道:“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讓我死了算了!我要回家!”然後一陣猛咳,咳得整張臉都紅了。

媽媽急了,問她:“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呢?你死了爸爸媽媽怎麽辦?”
她喘著氣說:“你們還有弟弟,還有兩個弟弟。”
媽媽哽咽說:“你不可以這麽說的,我和你爸爸最疼的就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說要考SPM嗎?你快點把身子養好,才可以去考試,對不對?”
她搖頭,說:“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很辛苦,就讓我死吧。”
她喘了口氣,又說:“我現在這樣,自己痛苦,爸爸媽媽也痛苦。就讓我死了吧。”

我們在一旁看著,看她的血氧濃度實在太低,如果再不帶上氧氣少的話恐怕要出事,便給了她少量的鎮靜劑,然後替她將氧氣罩戴上。
這時爸爸也趕到了加護病房,身上穿著的衣服污跡斑斑,説明了他才放工就直接趕了過來。
爸爸直接走到了她的身邊,柔聲說:“不要怕,爸爸在這邊,媽媽也在這邊,我們會一直陪你,我們一起加油!好不好?加油!”說著振臂道:“加油!加油!呵呵呵。”
打過鎮定劑的她昏昏欲睡,看著爸爸什麽都不說。

我們和爸爸媽媽討論,說她的情況其實不適合給鎮定劑,如果她還是不肯合作,將氧氣罩戴上的話,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進行插管。
爸爸聼了忙說道:“醫生,我的女兒最聼我的話,你讓我在這裡陪她,我會慢慢勸她,慢慢開導她,讓她聽話把氧氣罩戴上,插管的事,我們遲點再説,好不好?”
我們同意讓他留下來陪著他的女兒之後,爸爸不斷地對我們道謝,甚至合十鞠躬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淩晨一點,加護病房裏的冷氣很冷,連窗子的玻璃上都結了薄薄的一層水氣。
病房裏除了各種顯示器的滴滴聲之外,就只有她的咳嗽聲。
我完成了手邊的工作后,拉了一張椅子走到爸爸的身邊。
坐在她身邊的爸爸身上裹著一件外套,看見我過來時忙站起身來。
我拉著他的手,說:“坐下吧。”然後和他並肩坐在已經睡着了的她的面前。

我說:“你吃飯了嗎?”
爸爸搖搖頭,說:“我連去廁所都不敢,怕等會兒她起來的話看不到我,會怕。”
“她有這樣的病,很久了吧?”我說。
爸爸看著呼吸稍微急促的她,說:“打從出生起,她的肺就不好。十八年來進出醫院的次數多的都數不清了,情況就是沒有好轉。”
看著她飄忽不定的血氧濃度,我說:“妹妹很辛苦,你們這些照顧她的人也一定很辛苦。”
爸爸轉過頭來看著我,說:“這個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照顧她。這個是我們身為父母的責任。”
他的語氣很堅強,很有力量,就像是不管有什麽樣的困難,都不能夠打倒他一樣。
爸爸繼續說:“我常常對她說:你要有信心,相信自己會好起來,要有勇氣,你就會好起來。所以我常常給她鼓勵,給她信心,這樣她就會振作,也會好得快一點。”
這時她忽然咳了起來,爸爸急忙站起身來到她的身邊去,一邊替她拍背一邊說:“很好很好,把痰咳出來,咳出來就會好一點。很好,很棒!”

在她又睡着之後,爸爸坐回到我身邊,說:“我剛找到了一個被廢棄的集裝箱,現在放在我工作的工廠裏。等我把它清洗乾淨之後,我就在裏面裝上個冷氣,到時我工作的時候就可以把她一起帶去,讓她在裏面休養。”
他看著我,笑說:“我的工廠附近很多樹,對她的肺比較好。”
我這個時候才發現到,我眼前的這個父親皮膚黝黑,臉上滿是皺紋,指甲閒都是黑油的痕跡,便問道:“你從事什麽行業?”
爸爸說:“我是技工。坦白說,我工作賺來的錢啊,全都花在她的醫藥費上了。”
他頓了一下,說:“你知道嗎,内科醫生說有一種噴霧劑對她的肺有幫助,可是那種葯醫院沒有給,要自己到外頭去買,一個月要六七百塊令吉哪!”
我心下一盤算,假設說他一個月賺兩千零吉,單單是那噴霧劑就狠狠地吃掉了他將近三分之一的薪水。

“你們沒有申請福利援助嗎?”我說。
爸爸聳聳肩,到:“申請過了,可是到現在都沒有下文,又能夠怎麽辦?”
爸爸嘆了口氣,說:“不管怎樣,我們都希望她能夠好起來,就算是好一點點,也好過什麽都沒有。”
說著,爸爸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護身符,一邊把玩著,一邊說:“我剛剛過來之前,到廟裏去拜拜,求神明保佑,讓她能夠過這關。”
當下我似乎看到一個心裏滿是焦慮的男人,在夜黑風高的晚上,獨自跪在寂靜的廟宇裏,對著佛像虔心祈禱,祈求那人力以外的力量,能夠讓他心愛的女兒快快康復。

淩晨一點四十五分,我站起身來,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說:“你找機會休息吧。這裡很冷,需要的話就向護士討一張被子。”
爸爸也忙站起身來,拉了拉身上單薄的外套,說:“沒關係,沒關係,我有外套。呵呵呵。”

那天晚上,我走出加護病房。
留下了一個勇敢的父親,和一個不完美的十八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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