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世界還在轉動

馬航MH370和控制塔失去聯係的消息自早上被公開之後,各界對客機的下落和班機上的乘客的生死是衆説紛紜。
乘客家屬在機場内等待消息時那焦慮的臉龐,被媒體放大了之後在各類平臺上肆虐。
沒有人知道客機在哪裏,也沒有人知道機上的機組人員和乘客是生?是死?

從早上開始,面子書上的動態消息十個有八個是關於失事飛機的消息
其中有真,也有假。
諷刺的是,假的消息總是正面的,給人帶來希望的;而隨後而來的真實消息,卻無情地將一個又一個的希望泡沫給戳破。

在這些令人眼花撩亂,提心吊膽的消息之間,還是會看到大家在更新著自己的生活瑣事。
今天吃了些什麽,今天到哪裏去玩,今天感覺如何,今天又被誰給弄得生氣了。
除了飛機乘客家屬之外,大家的世界其實和平常沒什麽不同。
不管飛機上有兩百六十多名或是兩千六百多名乘客,就算是有兩万六千多人罹難了,對沒有被直接影響到的人來説,這些都只是一條新聞
和他們沒有關係。
兩百多條性命,不足以讓地球停止轉動,讓世界停下。
大家還是過著自己的日子,煩惱著自己的人生。

每一天因爲戰爭而死亡、因爲飢餓而離世、因爲疾病而逝世的人數,是兩百六十的多少倍?
但是有多少人去關心?

生命很渺小,很卑賤。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所以不用去為小事而煩惱,不用去為小事而計較。
因爲你真的不知道你的生命會在什麽時候結束,而在結束的時候,會為你感到惋惜的人真的不多。
要活在當下,把每一天當作是自己的最後一天,過得沒有遺憾。
因爲沒有人能夠珍惜你的生命的話,那就由自己來珍惜。

願搜救人員能夠早日把飛機找出來。
願機上乘客平安。
願乘客家屬能夠好好照顧身體。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因爲我們不知道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的璀璨奪目

在我念小學的時候,班上有一個同學,個子長得小小的,成績不是很好,功課也常常不做。
我們的科學老師像是和他有仇似的,常常有事沒事就會大吼:“XXX,出來被打!”
然後他就會慢慢地走出來,在衆目睽睽下任由老師手上的藤條如雨點般落在手掌上,然後再回到座位上去。

我還記得有一次他沒有把功課完成,級任老師怒氣沖沖的問:“XXX,你爲什麽又沒有做功課?”
他一臉委屈地說:“有一把聲音在我耳朵邊叫我不要做功課……”
那時候級任老師怒極反笑,指著他說:“那麽那把聲音有沒有叫你去跳樓??”極盡侮辱。
到今天,我還記得這位同學當時臉上那委屈的表情。

那時的他在每個老師的眼中也許是一個沒有出息的學生,以後長大了也不會是一個有出息的人。
他也許就會庸庸碌碌的長大,然後默默的老死。
就像是路邊的野菊,花開了也只能孤芳自賞,花謝了也無人哀嘆。
反正他的存在對這個世界的來説,充其量只是爲了讓世界人口增加一個數字罷了。

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在臉書上看見一個朋友的結婚照,拍得甚是好看。
看了看相片上被標識的攝影師名字,覺得這名字似乎很熟悉,便點了進去看看。
當頁面進入了攝影師的個人頁面之後,我才發現這個人,就是我當年的這位同學。

十多年不見,他似乎走上了不同于我老師當年所預測的的路。
他大學畢業,有了穩定的工作,許多國家都有他的足跡。
紐西蘭的打工度假,他也去了。
他的眼界,遠比我的還要遼闊。
也許他如今的世界,比當年看不起他的老師的來得寬廣許多。

很多時候我們太急於為孩子下定論,我們常常為他們畫好藍圖,規劃了他們的未來然後指著他們的鼻子說:“這就是你的未來,你這樣做一定沒有錯。”
只要孩子稍稍偏離了我們所划好的路綫,我們就覺得他有問題。
如果孩子完全跳離了整個計劃,我們就把他標簽為問題兒童,覺得他沒有葯救了。

可是我們不知道,我們究竟因爲這個樣子而扼殺了多少的藝術家、音樂人、攝影師,和許多能夠爲人類帶來巨大改變的人才。

著名的小提琴手Vanessa Mae花了三十多年走了她母親要她走的小提琴路,到最後毅然出走,選擇了自己的路,代表泰國出戰2014冬季奧運會滑雪項目。
雖然僅排名74,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一條和她母親所指定的完全不同的路。
而爲了成就這條路,她和她的母親的關係降至冰點,瀕臨瓦解。

我們需要走到這步田地嗎?
給孩子多一點空間,多一點選擇。
因爲我們不知道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的璀璨奪目。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那些黑与白的回忆

在我小时候,我爸妈会在早上把我送到外婆家去,然后才去学校教书,放学后,再把我带回家。
那段日子里,我常常都会看到一个印度阿伯踩着一辆有遮阳板的三轮车,前面载着两个大铁桶,缓缓的经过外婆家门前。

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两个大桶里装的是什么。

有时候外婆会在屋里听见阿伯摇着铃铛的声音,便扯着嗓子大喊着让他停下来。
那时我还小,也会跟着跑到铁门前一起乱喊一通。
也不知道是我的帮忙有效,还是我的外婆的嗓门够大,印度阿伯每次都会停下来,挥着汗等我们出来。

这时外婆就会拿着装着零钱的小钱包小跑步出来,然后对印度阿伯说:“campur(掺杂)。”然后比一个“二”的手势。
印度阿伯打开面前的两个铁桶,以熟练的手法用一根长长的勺子从两个铁桶中各自勺出了黑乎乎和白黄色的粥状物,倒入塑料袋中后,再像变戏法般地从身边变出一瓶椰浆,潇洒的撒进塑料袋中。
印度阿伯的双手一转,塑料袋就被绑起来了,而里边那黑与白的粥状物与椰浆也被混合起来,散发出甜甜的味道。

回到家里,外婆就会拿出碗来,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碗里,一边说:“这个是黑糯米,掺着大麦一起吃,很好吃的。”
那时,我才知道那黑的是黑糯米粥,白的是大麦粥。
一老一少,就这样坐在屋子后方的饭厅里吃着点心。

后来长大一些了之后,我上了小学。
有时候放学回到外婆家,桌上还是会摆着一碗黑糯米大麦粥。
外婆总会说:“那碗是留给你的,有点凉了,快吃吧!”

后来再长大一些,我不再那么常去外婆家了。
而印度阿伯,也不再那么常出现了。

一直到我以为印度阿伯已经退休的时候,我在一个炎热的下午看见他和他的那辆三轮车的背影。
碰见他的几次我都在开着车,没有办法停下来买一份当年的味道。
一直到今天,我在一家餐厅外头再次看见了他的踪影,当即请他停了下来,然后用我外婆当年的方法对他伸出两根手指说:“campur。”

二十多年了,阿伯的手法仍然干净利落,撒椰浆的手法仍像变戏法一般,不见呆滞。
我站在三轮车前看着他表演,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必须仰着头,踮起脚来才能够看见他的那个时候。
将钱交给阿伯之后,我接过了两袋黑糯米大麦粥,开着车到外婆家去。

我把黑糯米大麦粥交给外婆,说:“这个是那个印度阿伯卖的,我刚好碰到,就给你们买来了。”
外婆接过了袋子,转身拿过了两个碗,把粥品倒进了碗说:“前些日子你二舅从另外一个档口买了黑糯米粥来,太稀。”然后看着被倒出来的黑糯米粥,喜道:“还是这档的黑糯米粥好,你看,多浓稠!”
说罢将碗推到外公面前,说:“来,这粥还热着,现在吃最好吃!”

我靠在饭厅的门边,看着外婆忙东忙西的身影,又看着外公吃着黑糯米粥的背影,我似乎看见自己当年晃着一双短短的脚,坐在现在外公坐着的位子上,一口一口吃着黑糯米粥的样子。

两碗黑糯米大麦粥,两块钱。
而那些黑与白的回忆,却是无价的。

2014年2月8日 星期六

开心很简单

我们在小的时候,一颗糖,一张贴纸,一个五角钱的小玩意儿,甚至是路边摘下的一朵黄色小花就能够让我们开心一整天。

渐渐地长大以后,我们开始越来越不开心。
学习成绩不好,我们不开心。
零用钱不够,我们不开心。
别人有名牌手机包包自己却没有,我们不开心。
只要是别人有而我们没有的,就会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不完整的,我们是有缺陷的。
然后就不开心。

佛家说人要开心,就要放下。
放下欲念,放下执念。
耶稣说:"只要积攥财宝在天上。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要常常喜乐。"(马 6:20,马 6:33,帖 5:16)

我们常常拿自己和别人比较,结果看到自己所没有的,然后就不开心。
却没有想到我们所拥有的,别人未必也有。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眼光放的太长,太远,忘了珍惜我们身边那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一根草,一棵树,一朵云,一滴水。
这些是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的,我们却不去珍惜,不去为它开心。

我们都忘了,开心,很多时候真的很简单。


2014年2月3日 星期一

敬友情,干杯。

十八岁那年,我们从不一样的地方而来,却在同一个地方相遇,然后相知。

那一年,我们还很青涩。我们对未来充满憧憬,却也对许多未知感到担忧。

但是那时的我们还年轻,抱着满满的抱负向前走。一路虽然磕磕碰碰,脚步却仍然坚定。

我们一起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两年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足够发生不少让我们争吵,欢笑的事情。
但恰恰是这些事情,成为了培养起能够经历岁月洗礼的友谊的重要养分。

我们一起在笑闹中互相扶持鼓励,然后一起成长。
大家的理想不一样,也都知道未来要走的路必然不同,但是我们在分手的那一刻都相信,我们之间有一股力量紧紧地联系着我们,会将我们再聚在一起。

那股力量,叫友情。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就像是一个万年不破的魔咒,没有人能够幸免。
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天职,有人不断在转换职场。但是花开花落,在每年的岁末,大家都会卸下战袍,回家去。

我们都知道,在那个叫家的地方除了家人之外,还有一群兄弟和姐妹等着我们。

一年接着一年过去,有人成了家,带着家眷出席;有人成了家,被家眷带走了。有人因为工作不能回来,有人因为其他事情而不能出席。
就像是月亮一样,就算是满月,那像是桂花树的阴影总让月亮看起来不完美。

不管出席的人少了几个,温暖的感觉总是不变。当大家一起坐下来的时候
,时光仿佛倒回到十年前,那放荡不羁的年代。
我们不再讨论哪家补习老师比较好,不再讨论要上哪家大学。我们开始讨论哪里的房价如何,开始讨论贷款的事宜为何。
偶尔,讨论一下那可能已经开始被遗忘的梦想。

虽然如此谈资不同,但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心境仍然年轻。

在聚会的结尾,我们为每个人的杯里斟满了酒,高举着杯互碰一下之后仰头一口喝干。
我们什么都不说,但我想说的是:"敬友情,干杯!"


明年,再见。


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對我來説,他是個天才

今天早上坐在門診閒裏,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張白紙,還有一份驗血報告。
我一臉疑惑的看著身邊的護士:“這是什麽?病人的病歷卡呢?”
“病人之前有來看過我們,可是我們一直都找不到他的病歷卡。醫生你先看病人,把資料寫在這張紙上頭,待會兒等我們找到他的病歷卡之後就把這張紙加進去。”護士這麽說。
我喃喃道:“啊沒有病歷卡我什麽都不知道,要我怎麽看病人?”說著還是伸手按下了號碼,請病人進來。

過了不久,門診閒的門被打了開來,一位母親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年約九嵗的男孩。
我拉過了椅子,請母親和男孩坐下后,便開門見山地說:“媽媽,很不好意思,我們還在找著弟弟的病歷卡。在找到病歷卡之前,我必須了解一下弟弟的情況。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麽會帶弟弟來看我們?”
母親轉過頭去看了男孩一眼,說:“前些時候他的老師說他的學習似乎有些遲緩,怕是智力方面有缺陷,便讓我帶他來看醫生,做一下詳細一點的檢查。”
我轉動著手中的筆,說:“學習方面的障礙很嚴重嗎?”
“上次醫生給他做一份問卷,說他雖然已經九嵗了,可是在語文和數學等等方面似乎只有四到五嵗的程度。”母親這麽說。

我轉過身子面對著男孩,俯下身和男孩的視線平視,問道:“弟弟,你叫什麽名?”
男孩回答了后,我接著問道:“那弟弟幾嵗啦?”
男孩說:“五嵗。”
除了年齡答錯之外,我接下來問男孩所念的學校的名字、住家地址、家人的名字等等,男孩都能夠正確的回答。
整個過程中男孩都和我有很好的眼神交流,看不出來有什麽明顯的智力或精神缺陷。

我坐直身子,問母親道:“弟弟在家裏有沒有什麽比較特殊的舉動呢?”
我看母親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便解釋道:“例如很容易發脾氣,或是在特定的時候一定要做特定的動作或是工作,不然就會很暴躁?”
母親連連點頭道:“這個孩子的脾氣很不好,很容易發脾氣。他每天早上一定要喝牛奶,不然的話就會心情不好。”
接著嘆了口氣說:“他的兄長們都常常和他吵架,都是因爲這個臭脾氣。”
男孩低著頭,雙手不停地在椅子上輕輕的敲擊著有規律的節奏。

我提起筆在紙上做下了紀錄,問道:“還有呢?”
母親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個孩子很難定下心來。每一次我讓他坐下好好念書,他不到十五分鐘就會跑開,把他抓回來的話還會發脾氣。”
我點了點頭,卻聼得母親說:“可是很奇怪,這孩子對機械很有興趣。”
我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擡起頭說:“怎麽說?”

“這個孩子常常會把零用錢存起來,然後等存夠了錢之後;就會帶著他的哥哥到商店去買工具箱。”母親這麽說。
我驚訝道:“工具箱?”
母親點了點頭,說:“沒錯,就是那種有鐵錘、螺絲釘、鉄釘的工具箱。他很喜歡。”
我轉過頭看著男孩,那木然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動。
母親繼續説道:“他對這些工具的熟悉程度簡直是不可思議,鉄釘有幾種,螺絲釘的半徑有多少种,他都可以如數家珍的告訴你。”接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說:“他曾經跟我說過各種齒輪和杠杆的運作和不同的地方,但是我都聼不懂。”
母親補充道:“最奇怪的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些東西。”

我看著開始在診閒裏走動的男孩,心中的驚駭漸漸在曡起。
母親說:“平時要讓他好好坐下來個十分鈡念書都不可能,可是這個孩子卻可以跑到他奶奶家去把一輛殘舊不堪的腳踏車給找出來,花三四個小時坐在那裏把那腳踏車給修好也不會累。”
這時我手上的筆已經放了下來,驚訝地問道:“他把那輛腳踏車給修好了?”
母親點頭道:“他只看過別人修腳踏車一次,之後就會自己動手了。”

我看著男孩面無表情地在診閒裏走動,問道:“那弟弟現在上的是特殊學校嗎?”
母親點了點頭,說:“是的。這孩子有時候會回來問我說爲什麽別人都說他是智障人士,他很難過。”說著把男孩一把拉了過來,輕輕地摸著他的頭。
母親繼續說:“這孩子和他的爸爸很親,可是他爸爸在他四嵗的時候就過世了。他爸爸過世的時候,他什麽話也不說,也不哭,直到半年之後他才問爸爸在哪裏。直到現在當我打他的時候,他還會哭叫著說要爸爸。”
母親嘆了口氣,說:“可是有時候他的脾氣和一些舉動真的讓我很生氣,現在剩下我一個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教這個孩子。”說著說著,母親的眼眶泛起了淚光。

在母親帶著男孩離開門診閒之後,我看著面前的紙張發愣。
過了半晌,我在紙上寫下了這幾個字。
亞斯伯格症候群(Asperger's Syndrome)”

我不管別人怎麽看他。
對我來説,他是天才。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但這些童兵,都是孩子。

那一天,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被派去為一個名為Tang Hong Hong的女孩做家訪。
我開著車子,跟著醫院給的地址來到了一個偏遠的山區。
車子開到了一個地方,前方到處都是亂石,我的車子沒有辦法前進。
我下了車,走進了一戶簡陋的人家。
迎接我的是兩個老太太,我問道:“請問,Tang Hong Hong是不是住在這裡?”
老太太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更深入的地方,說:“她住在更裏面一點。你走進去,會看見一閒水族館,她就住在那裏。”
道過謝之後,我便走出了屋子,照著老太太給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我來到了一個地方,這裡的地形像是一個山谷。
而山壁上,有一家水族館。
我拾級而上,走進了水族館,問一名店員道:“請問Tang Hong Hong住在這裡嗎?”
那店員是一個年輕的男生,他看了我一眼后揮手道:“她是住在這裡,可是她只見醫院的人。你回去吧!”
我說:“我是醫生。”
那男生愣了一下之際,一個婦女走了過來,自稱是女孩的母親,並領著我走上樓,往女孩的房間走去。

女孩的房間呈長方形,房裏的窗戶都被拉上了紅色的窗簾,透過紅色的窗簾灑進來的陽光變成了妖異的暗紅色。
房裏有一組沙發,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餐桌,而一個女孩卷縮著身子,躺在餐桌上。
她一聼見我們進來便開始歇斯底里的叫嚷,叫我們出去,說她不想見任何人。
她一只手蒙著臉,一只手拼命向我們的方向揮舞,似乎想將我們阻擋在外。

我想女孩的母親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出去。
母親走了出去之後,我慢慢走向女孩,在離她兩三步的距離之外停了下來,輕輕説道:“Hong Hong,我是醫生。”
女孩在霎那閒停下了所有的叫嚷和動作,整閒房間變得極爲安靜。
她緩緩地放下了遮住臉的手,看著我。
而我一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看見她的臉。

她約莫九嵗,長得非常清秀。
雖然整個人很瘦,但一雙眼睛卻很大,很清澈。
而我突然發現,我似乎看過她,卻忘了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看過她。
“你見過我,對不對?你記得嗎?”我看著她,這麽問道。

女孩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撲向我,抓住我的雙手。
她把我的手抓得很緊,一直用她的食指摳著我的掌心,顯示出她内心裏的緊張。
她看著我的眼睛,顫聲説道:“他們有沒有叫你飛?(Did they make you fly?)”
我當時一頭霧水,卻點著頭。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裏有很深的恐懼,很深很深的恐懼。
她繼續問道:“那他們讓你炸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然後我就醒了。

這是我第二個這麽真實的夢(第一個請看《我做了個夢》),我醒了之後,我還能夠感覺到手掌被摳過,還能夠感受到女孩嚴重的那種恐懼。
起身之後我坐在床沿,回想整個夢之後,覺得也許這個女孩曾經是個童兵,而在服役期間,她隸屬空軍部隊,曾經奉命駕駛戰鬥機對目標進行轟炸,所以她才會問我:“Did they make you fly?”
而戰爭結束后,她回家了,卻也患上了創傷后壓力症(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於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願與外界接觸。

當然這是個夢,但是讓我們來看看以下的數據:

1.全球約有三十万兒童是童兵。
2.報告發現最小的童兵只有7嵗。
3.80%童兵小于15嵗。
4. 40%童兵是女孩。

在2004-2007年之間,
1. 至少有14個國家的政府軍隊曾徵召童兵。
2. 至少有24個非政府武裝組織徵兆童兵。
3. 至少在19個國家或地區中有兒童直接參與敵對武裝行動。

資料來源:香港紅十字會

這些都是孩子。
在我們的孩子還在為得不到玩具而哭閙,在鬧脾氣不肯吃飯,在和父母慪氣的時候,這些童兵卻已經每天生活在生死邊緣。
當我們的孩子吵著要買玩具槍的時候,這些童兵每天都提著沉重的M16,將子彈送入敵人的體内。因爲不如此做的話,死的就是他們。
當我們的孩子躲在遊樂場的滑梯地下玩捉迷藏的時候,這些童兵卻躲在戰壕裏躲避四處落下的炸彈,等待著反擊的機會。
當我們在煩惱著我們的孩子太不成熟的時候,這些童兵的眼神,卻是冷漠得可以殺死人。

但這些童兵,都是孩子。

我做的只是一個夢,但這個夢對他們來説,卻是生活。


2014年1月1日 星期三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2013年,對我來説是豐盛的一年。

2013年,我回到了柬埔寨。
和三年前不同的是我這次帶了同伴,重返這個美麗的地方。
我在熟悉的地方遇見了新的人,看到了新的事。
柬埔寨之後的下一站會是哪裏,我還不知道。

2013年,我在成爲小兒專科的路上前進了一步。
雖然這對其他人來説也許是微不足道的成就,但是對我來説,這一步很重要。
它讓我知道別人能夠做到的,我也能夠做到。
前方要走的路還很漫長、很崎嶇,但是一步一步來,我終究會抵達我想要去的地方。
不用和別人爭長短,照著自己的步伐和節奏走,那就行了。

2013年,我開始為報章寫專欄。
雖然是和朋友一起經營的專欄,但是有一個地方能夠讓更多人看見我的文字,能夠和更多人分享我的想法,我已經很感恩。
希望我在寫作這條路上能夠繼續加油,繼續努力。

2013年,空手道舘仍在運作。
雖然閒中發生了很多事,踫到了許多挫折,但是武舘還是慢慢地走上了軌道。
就像是一個嬰孩學步一樣,從一開始的磕磕碰碰,到後來能夠一搖一擺的前進,過程雖然緩慢,但至少還是在前進的。

2013年,我被調到了另一家醫院工作。
一開始我很不願意被調走,千方百計地想要留在原本的醫院,可是到最後事與願違,我還是得離開。
到了新的醫院后,我才發現到新的工作環境和之前的相比之下實在是好太多,不禁讓我覺得之前拼命想要留在舊的醫院實在是不知好歹。
很多時候,我們必須走出去,才能夠看到世界更美好的一面。
固步自封,吃虧的終究是自己。

2013年,我碰上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嚴重車禍。
那一天我的車子在一條鄉間小路上突然打滑,車子失去控制,在路上轉了一百八十度后狠狠的撞上了山壁。
車子雖然損毀的甚是嚴重,但是所倖人沒事。
事發之後,我覺得上帝真的是很眷顧我。
如果對面方向有車子在我的車子打滑的時候過來的話,兩輛車必定相撞,而且是頭對頭的那一種,屆時必定會有傷亡。
如果車子只轉了九十度,那我的車頭就會撞上山壁,我將受到的傷害也更大。可是因爲車子轉了一百八十度,所以撞傷山壁的那一面是副駕駛座。
如果當時副駕駛座上有乘客的話,那個人應該會受傷。
如果我出車禍的地方是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的話,那裏是完全收不到手機信號的,到時候我可説是求助無門。
但是我相信是因爲上帝的保守,以上的如果都沒有發生,我還能夠坐在這裡打下這些文字。
感謝上帝。

2013年對我來説是豐盛的一年,雖然在年初所定下的目標有幾樣沒能完成,但是我知道我在這一年裏畢竟還是完成了一些事情。
希望在新的一年裏,我能夠繼續的成長,繼續地前進。

謝謝你,2013。
你好,2014。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

溝通

他們是一對很漂亮的夫妻。
我可以想象他們在結婚的時候,一定會有很多人很羡慕地說:“這對夫妻長得那麽好看,以後的孩子一定也很漂亮。”
他們結婚之後不久,太太就懷上了孕。

他們滿心歡喜地去醫院做定時產檢,每天都在期盼著寶寶出生的那一天。
在一次產檢的時候,醫生卻告訴這對準父母說:
“寶寶有軟骨發育異常(chondrodysplasia),和一般的寶寶不一樣。孩子出世之後你們必須帶他去作更進一步的檢查。”
孩子出世之後,他們依照醫生的指示,和首都的醫院做了預約,準備把孩子帶去做更詳細的檢查。
可是預約的日子還沒到,寶寶卻因爲肺部感染,被送到了我們的醫院來。

昨天我值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寶寶和她的父母。
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有一對很漂亮的眼睛。
我看過寶寶之後,便轉過身,拉過了一張椅子請爸爸坐在媽媽身邊,開始對他們說寶寶目前的進展,將來可能會面對的情況,身為父母在照顧孩子時候可能面臨的挑戰,以及推薦一些對這些有特殊需要的孩子的父母也許有幫助的書籍。

那個時候我樓下還有一整個病房的病人還沒看,而我也還沒有吃晚餐,可是我卻花了快二十分鈡在和父母交談,希望他們能夠對未來的日子有一個比較清晰的想象,至少有一個心理準備。
我更希望的是,父母能夠給于自己和孩子足夠的時間,來接受對一般人來說也許很漫長的康復之路,而不是在半途中就灰心氣餒,然後就撒手不管。
因爲到最後吃苦的不只是孩子,也包括了父母自己。

說完之後,媽媽說:“醫生,從孩子入院到現在,你是和我們說最多話的醫生。其他的醫生都是稍微交代一下就離開了,除非我們問他們問題,他們才會再解釋。可是我們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要問些什麽……”
她這麽說之後,我並沒有驕傲的感覺,反而覺得我們在和病人的父母溝通這一塊,是不是還做得不足夠?

很多時候父母需要的是多一點的溝通,但是我們總擔心說多錯多,到最後會惹禍上身,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便選擇了自我保護模式,把自己武裝起來。
可是這樣的情況只會讓醫病關係日益緊張,雙方沒有信任搭橋,訊息的傳遞就會出現偏差。
我一直都相信醫療到最後都還是回到任何人之間的關係上面,雙方之間有隔閡或是猜忌的話,這樣的醫療關係並不健康。
當然有些家長或是病人會動不動就付諸投訴,要不然就是無理取鬧,目中無人,在這種情況下也很難責怪醫療人員選擇保守或是被動的態度來處理雙方之間的關係。
醫病關係,需要雙方的體諒和努力,才能夠達成共識。

我離開前,瞥了寶寶一眼。
躺在保溫箱裏的寶寶面向著我,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微笑。

2013年12月9日 星期一

媽媽,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他出生了,比預計的日子還早了至少十個星期。
年僅十七嵗的媽媽躲在房間裏把他生了下來,用剪刀把他的臍帶剪斷。
就像電視劇裏的那些人那樣做。
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寶寶的存在。
她捲曲著身子躲在角落,忍受著因爲失血而造成的昏眩,看著他脆弱的身子在床上扭動著。
過了一個小時,她撿起了電話,把事情告訴了姐姐。
姐姐讓她把孩子送到醫院去。

她用毛巾把寶寶包起來,抱在懷中的時候才發現這孩子好瘦小,抱在手中好像一點重量都沒有,風一吹就會消失似的;卻又是如此的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蹣跚著腳步走出了屋子,擡頭。
那是個早上,風和日麗。

寶寶送到醫院后因爲呼吸乏力而被插管,連接到呼吸輔助器。
各式各樣的管子、電線、針管密密麻麻地插在寶寶的身上。
而母親則被送到了產後病房,由產科團隊來觀察。
當時我們都不知道,在把他們分開的那一刻,就是兩個人之間緣分的盡頭。

寶寶躺在加護病房内,每一天努力地在為自己的生命搏鬥著。
他小小的身軀雖然插滿了管子,但還是很用力的呼吸著。
他似乎想要趕快好起來,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
看看他最親愛的媽媽。

可是在母親被送到產後病房之後,她就沒有再來看過寶寶。
一次都沒有。
不管寶寶的情況是好是坏,她都沒有出現過。
她似乎刻意地忘了寶寶的存在。
忘了寶寶第一次在她的肚子裏踢腳時的那種感覺。
忘了聽見寶寶出生時的哭聲時那種眼淚營礦的感覺。
刻意地。

她才十七嵗,女生的青春年華才剛開始的年紀。
她應該享受人生,而不是被一個孩子束縛著自己接下來幾十年的幸福。
她和這個孩子之間的聯係,在她用剪刀把臍帶剪斷的那一刻,就一起被剪斷了。
從那個時候起,她是她,寶寶是寶寶。
沒有任何關係。

幾天后,寶寶的情況急轉直下。
心跳開始掉落,血氧濃度也沒有辦法維持。
我們打電話給已經出院的媽媽,卻轉到了語音信箱。
後來聯係到的親屬,是寶寶的阿姨,也就是讓媽媽把寶寶送到醫院去的那位姐姐。
阿姨來了,站在寶寶身前看著他,落下了兩滴眼淚后就走了。
兩滴眼淚,作爲一個阿姨給一個侄子的見面禮。

同事之間在做交接的時候,都在猜測寶寶什麽時候會離開。
我值班的那一天,中午的時候寶寶的血氧濃度在60%上下。
到了傍晚,血氧濃度已經跌到了45%左右,而心跳也跌到了90多。
晚上十一點,血氧濃度已經低至30多%。
我站在寶寶面前,看著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器起伏著,又看看墻上的時鐘,心想寶寶應該撐不過那個晚上。

可是一個晚上過去,寶寶並沒有離開。
他還是很用力的呼吸著,努力的維持著自己的心跳。
到了隔天早上七點鐘,他的血氧濃度從30%又升到了60%。
他努力的維持著自己的生命,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媽媽來看他最後一眼。

“媽媽,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媽媽,你看我很乖,我很努力的呼吸哦!”
“媽媽……你爲什麽還不來看我……?”
“媽媽……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會乖乖聼你的話的……”
“媽媽……我好累,我的心臟快沒有力了……”
“媽媽……我真的好累……我撐不下去了……也許……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媽媽……”
“再見,媽媽……”

在努力了兩天之後,寶寶最終還是離開了。
而他的母親,從來沒有出現過。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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