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0日 星期三

説好的誓詞呢?

那一天,我在加護病房裏看完一個病人后,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寫著報告。
忽然閒負責照顧這名病人的護士走了過來,指著那個病人腳上那被我拆掉紗布的傷口説道:“醫生,這個傷口一定要現在清洗包扎嗎?”
我側頭看著護士,只聼得她繼續說:“這個病人已經可以轉到外科病房去了,外科的護士正在來接病人的路上。這傷口可不可以先做簡單的處理,等到了外科病房才做清洗和包扎?”
看她一臉焦急的模樣,我點了點頭。

就在我低頭寫報告的時候,那護士和另一個幫手急急忙忙的將病人身上的管子拔掉,做著將病人轉送到外科病房的準備工作。
那護士一直碎碎念說:“快點快點,有一個Datin要進來了,快點把東西弄好,不然就糟糕了。”

我聼著護士們的對話,心裏想起了一個在幾個月前入住加護病房的病人。
那是一個老太太,她患上的是什麽病我忘了,可是因爲她是某某高官(真的算是高官)母親的關係,她一直待在加護病房裏。
一直到後來,麻醉科老闆覺得這位老太太的情況已經穩定,能夠轉到普通病房去,醫院高層卻在這個時候插手,指示說老太太必須留在加護病房裏,獲得更妥善的照顧。

這些整天坐在冷氣房辦公桌后的高層也許忘了,我們的醫院很小。
加護病房也很小,床位不多,而新的手術室和加護病房不懂因爲什麽鬼原因遲遲不能啓用。
他們忘了我們醫院有的移動式呼吸器爛到不行,而普通病房裏有好多病人卻正在仰賴這種隨時會挂掉的儀器在延續生命。
他們也許不知道有好多病人性命危在旦夕,本該入住加護病房,卻因爲床位不夠而被迫留在普通病房裏,苟且偷生。
他們也許不知道外科和骨科有好多病人因爲加護病房沒有床位,導致他們的手術遲遲不能進行,結果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性命岌岌可危。

在這麽一個僧多粥少的情況下,院方卻將如此珍貴的一個床位留給一個連呼吸輔助都不需要的老太太,就只因爲他有一個當官的兒子。
人的生命貴賤,高下立判。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奉行的希波克拉底誓詞和日内瓦宣言顯得如此的可笑。

hippocratic oath

I swear by Apollo, the healer, Asclepius, Hygieia, and Panacea, and I take to witness all the gods, all the goddesses, to keep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 the following Oath and agreement:
To consider dear to me, as my parents, him who taught me this art; to live in common with him and, if necessary, to share my goods with him; To look upon his children as my own brothers, to teach them this art.

I will prescribe regimens for the good of my patients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 and never do harm to anyone.I will not give a lethal drug to anyone if I am asked, nor will I advise such a plan; and similarly I will not give a woman a pessary to cause an abortion.But I will preserve the purity of my life and my arts.I will not cut for stone, even for patients in whom the disease is manifest; I will leave this operation to be performed by practitioners, specialists in this art.

In every house where I come I will enter only for the good of my patients, keeping myself far from all intentional ill-doing and all seduction and especially from the pleasures of love with women or with men, be they free or slaves.All that may come to my knowledge in the exercise of my profession or in daily commerce with men, which ought not to be spread abroad, I will keep secret and will never reveal.

If I keep this oath faithfully, may I enjoy my life and practice my art, respected by all men and in all times; but if I swerve from it or violate it, may the reverse be my lot.

《日内瓦宣言》
准許我進入醫業時:
  1. 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
  2. 我將要給我的師長應有的崇敬及感戴;
  3. 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
  4. 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的顧念;
  5. 我將要尊重所寄託給我的秘密;
  6. 我將要盡我的力量維護醫業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7. 我的同業應視為我的手足;
  8. 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見或地位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病人間
  9. 我將要盡可能地維護人的生命,自從受胎時起;
  10. 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道。
  11. 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定。
過了幾天,我看見連續劇《嶄新的心》裏飾演胸腔外科醫師的主角說:“病人就是病人,沒有所謂的貴賓。”
我將這句話放上Facebook,不久就有一個學長來留言:“不要骗自己了。当医院大老板出现时,那贵宾的命还重要过你和我的命。”
他說得沒有錯。
醫院是一個體制,是一個組織。
一個體制裏有上下,有高低,有規矩。
你違反了規矩,背叛了組織,你就注定前途茫茫。
在申請進修專科的時候,院長對你的主任施加壓力,甚至橫加插手在你的推薦信上大大地寫下不推薦三個字,你就注定再等多一年。
一年又一年,你有多少個一年可以等?
萬一所謂的貴賓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就準備扛所有的黑鍋,吃不完兜著走。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敢強做出頭鳥?  

於是有人看不慣這所謂的體制,毅然出走,離開醫院,自立門戶。
就像漫畫《墮天使的右手》裏的皆戶野醫生一樣,就算是非法行醫,也要走自己的醫道。

著名哈佛學者邁可·桑德爾在他的著作《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裏討論過類似的問題。
“最早的特約醫療服務,也是收費最高的業者之一,就是一九九六年成立于西雅圖的MD2。該公司保證:每人每年交一万五千美元的費用,就可以享有“絕對、無限以及專屬的,與您私人醫師聯係的管道”。每位醫師只服務五十個家庭,就如同該公司于網站上所説明的:“我們所提供服務的可用性及水準,使得我們必須將業務範圍專注于少數特定對象。”

“特約服務之所以能只為少數的病患看診,是因爲其他病患都被轉到病患數已嫌過多的其他醫師那兒去。”

“而這種轉變還反映出一個更重大的現象,那就是:金錢以及市場的勢力已越來越深入過去原本由非市場機制所規範的生活各層面。”

簡單來説,現在的社會正在向“有錢人越長命,貧窮人越短命”的錯誤方向轉化。
原本應該平等對待的生命,在金錢和社會地位的插手之下變得不再對等。

臺灣勞工陣綫秘書長孫友聯說過:“在經濟霸權主導下,臺灣正充斥著“有錢,說什麽都對”的主流價值。從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思辨中,臺灣社會應該停下腳步思考,我們想要怎樣的未來?”
其實不只臺灣,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同樣的價值觀正在悄悄的侵蝕著我們每一個人。
世界正在往反道德、反正義的方向前進。

讓我們引以爲誡。

2013年2月5日 星期二

新娘

昨天晚上,我驾着车子往购物商场的方向驶去。
途中看见三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外籍女子站在大路上的分界堤上,笑闹着等待过马路。
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是刚卸下了白天沉重的工作服,正打算好好地去放松一下,度过美好的一个晚上。
我的车子驶过她们身边,而我想起了她。

几天前,我到内科病房去看一个转介给我们骨科的病人。
我看完病人,站在柜台前写东西的时候,她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医院的青色病服,手上拿着一块面包,步履蹒跚的向我走来。
我转头看她。
看起来像越南人的她很清秀,年约二十出头,一头长长的秀发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只是她的眼神散涣,没有焦点。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神能够涣散成这个样子。

她拉着我的衣袖,口中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国家的语言,不断的叫着:“老板,老板!”
她的声量很大,引得全病房的人都像我这里看来。
我一脸尴尬地问坐在我面前的内科医生:“这个是精神病患者吗?”
那医生说:“她是因为滥用药物的关系而进来的。”说罢便低头继续他的工作。
我拿起了文件夹,走到柜台的另一边去继续我的工作,却见她拖着脚步跟了过来,口中继续大声嚷嚷:“老板!老板!”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的她,心中冒出了好多问题:
她叫什么名?
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在哪里工作?
她滥用了什么药物?
她为什么会滥用药物?
她为什么看到男生都不停地叫老板?

她这样的一个女生,背后有怎样的一个故事?
 
正值花样年华的她,是不是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如果离开那落后的家乡,到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来,她就会有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更好的收入,能够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那人口中的世界太美好,编绘的未来太诱人,于是她就和几个姐妹收拾了行装,离开了纯朴的小镇,和那个带给他们好消息的人来到了这个花花世界。
离开前,她和他深爱的男人道别,答应他过了两年,等她赚够了钱之后,她就会回来。
回来当他的新娘。

几天里面,她们乌黑亮丽的大麻花辫被解开了,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身上那件妈妈在去年过年时候给她特别缝制的,她最好的的碎花连身裙被褪了下来,换上了黑色的低胸短裙。
而清秀粉嫩的脸庞,也被画上了浓浓的颜色。
在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推进去了夜总会、酒吧、甚至妓院。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发现得太迟了。

一开始她宁死不屈,每天被老鸨客人毒打唾骂,但是想到她答应成为他的新娘的那个男人温柔的笑脸,她却甘之如饴。
直到那一天,老鸨走进了她的房间,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她看见老鸨手上拿着的那支针筒,她的脸色发白。
她知道她的那么久以来的防卫,就只能到今天为止。
她那朝思暮想的白色婚纱,似乎就在她眼前化作一只只蝴蝶,纷飞而去。
就像她的未来一样,从此离开。
当毒品通过针管流进她的血管的时候,被那两个大汉压在地上的她丝毫动弹不得,只有两行清泪成功突破眼眶的束缚,挣扎着流下了脸庞。
花了她脸上的妆。

而在那个时候,远方的他正坐在那棵他们常常并肩坐着的大树下。
他手上握着两人的合照,仰望着漫天星空,思念着她。
他身边的树干上,被他用小刀刻下了一道道的刻痕。每一刀刻下,代表她离开了多少天,也就代表还有多少天,她就会回来。
回来当他的新娘。

她不想一直被毒品控制,不想一直被那些禽兽玩弄。
于是在一个接完客的晚上,她逃了出来。
她一直跑,不停的往前跑。
她的头很痛,眼前一片模糊,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心跳加剧。
她不敢停下来。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是哪里都好,她就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这个时候,毒瘾发作,她倒在路旁,被送到了医院。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是被光害污染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还有他那温柔的笑脸。

这是不是她的故事,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这是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城市里,很多女孩的故事。
黑社会透过毒品来控制女孩卖淫,已经不是新鲜事。
但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里,很多人都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我们都忘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把手上的工作做完了,合上了文件夹,拨开了她那紧握着我衣袖的手,大步走出病房。
我走向病房大门的时候,她在后头蹒跚追来,不断的呼唤我,却被警卫呼喝着要她安静,要她回到床位去。
那个时候,我踏出了大门,她的喊叫声仍在我耳边萦绕。

直到今天。

2013年1月6日 星期日

诀别

前几天,我回到我以前工作的中药店去串门子。
旧上司一边包着春节礼篮,一边问我:“你们这些当医生的,看到病人在你们面前去世,会有什么感觉?”
我坐在柜台前,一边把玩着春节礼篮的传单,说:“人都会死啊,逃都逃不掉的。”
旧上司转头对身边的员工感叹道:“你看,他们这些人哪,看惯了,都变得冷漠了。”说完转头看我:“你不觉得之前还在你面前好好的病人突然走了,觉得生命很脆弱吗?”
我说,我觉得,我也很惋惜。
但是最让我不忍的,其实是病人要死了,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工作了这段时间,我见证了许多病人的离去。
很多病人在撒手人寰的时候,身旁子孙满堂。
也有不少病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身边只有医护人员。
每当我看着那些身旁没有亲人的死者的时候,总觉得他们好孤单。

我似乎看得见他们那刚离开身躯的灵魂就驻留在不远处的高空,俯视着医护人员为他们进行急救,然后宣告失败。
护士进来为他们的身躯进行最后一次的清洗的时候,四周没有声音。
静静的。
而他们的灵魂,也静静的停留在那里,为自己送行。

我每次值夜班的时候,常常会去留意那些情况欠佳的病人,然后对护士千叮万嘱,只要病人情况开始恶化,就立刻通知我。
我希望在病人离开之前,家属还有时间被通知,并赶过来见病人最后一面。

我在外科的时候,有一个伯伯因为肠胃出血的关系入院。
入院的时候他的情况很糟糕,加上他之前已经有其它的旧疾,前景不容乐观。
与家属讨论之后,双方决定如果伯伯的时间到了,不进行抢救。

伯伯离开的那天,我值夜班。
同事和我做交接的时候,对我说伯伯的血压已经开始下降,可能撑不过那个晚上。
就如他所言,伯伯的情况不断恶化。
在凌晨三点,我给我的上司打了个电话,通知病人的情况后,又给家属打个了电话,请他们过来。
过了不久,伯伯的女儿、未婚夫和儿子都过来了。
我对他们说,伯伯的情况不太好,让他们和伯伯说些话。
说罢拉上了围帘。
凌晨五点,伯伯走了。
他走的时候,孩子们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的叫着他。
叫他别走。
叫他留下来。

另外一个病人,是个英国人。
他因为车祸,腹内腔受了很重的伤,先是进了加护病房,后来再转进外科病房。
他本来好好的,但是却在一个晚上,因为心脏病发而就这样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工作,隔天上班的时候见他的病床空着了,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已经去世。
同事说,他走之后,联络不上任何人。
没有人来为他饯别。
没有人叫他别走。
没有人叫他留下来。
柜台上有一本小说,是他留下来的。
而这本书,成为他曾经存在过的见证。


去年我阿公去世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妈告诉我他走的时候,我和他隔了100公里的距离。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入殓了。
什么话都没说,我就连要再握着他的手一次,也都没机会。
我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和他说再见。

而那份遗憾,一直到这个时候,还深深埋在我的心里。

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寫在末日之後,元旦之前

12月22日過去了。
靜悄悄的。
沒有地震,沒有海嘯,沒有隕石撞地球,太陽還是從東方升起。
時間很平靜的在我們身邊滑過,像是一條極細的水流,存在著,卻容易被忽略。
然後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23日降臨。
人類又撐過了另一個世界末日,瑪雅人古曆法的預言宣告失準。

對於末日將會來臨,我完全不抱任何疑問。
我相信這個世界會迎來末日。
聖經這麽記載道:“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独父知 道。挪亚的日子怎样,人子降临也要怎样。当洪水以前的日子,人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挪亚进方舟的那日;不知不觉洪水来了,把他们全部冲去。人子降临也要这 样。那时,两个人在田里,取去一个,撇下一个。两个女人推磨,取去一个,撇下一个。所以你们要儆醒,因为不知道你们的主是那一天来到。家主若知道几更天有 贼来,就必儆醒,不容人挖透房屋;这是你们所知道的。所以,你们也要豫备,因为你们想不到的时候,人子就来了。”(馬太福音二十四:36-44)
但是當聖經都已經說了末日會在我們“不知不覺”,“想不到的時候”降臨,那我們又何必去苦苦猜測、等待末日的降臨?
把握當下,認真地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當作是生命的最後一刻來活著,那就不會有遺憾。

在22日之前,市面上出現了許多宣傳單張,上面寫著的都是“末日即將來臨,讓我們狂歡到最後一秒!”之類的廣告標語。
仔細一看,這些都是夜店酒吧的廣告。
如果末日真的在2012年12月22日午夜12點降臨,這些人真的希望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秒是和一群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在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度過嗎?
在喧囂和煙霧彌漫的環境中迎來生命的終點,真的是他們想要的東西嗎?
我真的很不明白這些人的想法。
真的。

我在12月20日的時候在面子書上分享了這麽一張照片,上面說:
“I am not afraid for the world will end in 2012, I fear that the world will continue without changing anything."
對一群每天活在水深火熱的環境的人來説,末日對他們來説也許是終止一切苦難的契機。
他們不必再挨餓、不必每天聼著砲彈在屋前爆炸的聲音入睡、不必擔心如何生存下去。
也許當我們在23日早晨為自己仍在呼吸而歡呼著的時候,這些人,這些孩子卻在嘆息著爲何太陽仍然升起。
爲何末日沒有降臨。
爲何他們還活著。



末日不可怕,就像我的朋友在她的文章裏寫的:“死亡並不可怕,如果你知道它什麽時候到來。還有,你會去哪裏。”
我曾經說過,人類總會對未知的事情感到恐慌。
我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死了之後會到哪裏去,所以我們害怕末日,害怕死亡。
但是如果我們確實地知道我們死後會到一個更美好的地方去的話,這一切不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麽可怕。
如果我們讓我們愛的人知道我們愛他們,如果我們珍惜這正在流失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末日在下一秒鐘到來,我們也沒有遺憾。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時鐘記錄著的時間是2012年12月31日傍晚七點。
再過五個小時,2012年將會成爲過去式,2013年正式降臨。
我為自己寫下了2013願景,一共10個大目標,21個小目標,而信仰、健康、工作、家人都在我的願景計劃中。
我不想在我的生命中遺漏任何人、任何事。
不管能做的事多麽微不足道,只要能夠帶來改變,我都想試試看。
2012年,我失去了我的阿公,而對此我有遺憾。
我不想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如果在看這篇文章的你也有2013願景的話,我們一起加油。
如果你沒有任何計劃的話,請把握當下,努力讓自己和周圍的人幸福。
祝你,祝我,2013年快樂。

加油。

2012年12月27日 星期四

我可以出院了嗎?

我們醫院的骨科一直以來都面對著一個問題:手術室不足。
醫院裏只有兩閒手術室,卻同時要服務外科、婦產科、骨科、耳鼻喉科和眼科的病人,不只是設施不足,就連麻醉科的人手也很緊張。
很多時候當我們已經將病人的名字排入手術名單中后,卻因爲有媽媽難產,或是有人肚破腸流必須進行緊急手術而將已經被排進名單的手術挪后。
受影響的,通常都是骨科病人。
其實這種情況也無可厚非,畢竟相較起來,骨科病人的情況一般上都不算危急,就算手術被拖延了,也不會對生命造成直接的影響。
但是對病人來說,卻為他們造成了不少的麻煩。
一般上病人在手術開始之前的六個小時就必須開始禁食,但是我們往往請病人在早餐或午餐之後開始禁食后,眼見當天因爲緊急手術太多,實在是沒有辦法為病人動手術,便得在深夜時分允許病人吃東西,隔天再重新禁食。
這樣的循環可以重復個兩三天,甚至是四五天。
試想想你每天早餐之後就開始不吃不喝,然後滿心期待可以動手術,等啊等的到了淩晨十二點,一個醫生跑來跟你說:“對不起啊,我們今天不能替你動手術,你先吃點東西,明天早餐過後再禁食。”
你看了看床邊的櫃子上只有一條白麵包和白開水,三更半夜的你又不能讓誰去買東西給你吃,醫院也不提供膳食了,你只能胡亂吃些麵包然後睡覺。
隔天,同樣的事情發生。
再隔天,同樣的事情發生。
再再隔天,淩晨十二點,説不定你早已經一手捧著白麵包一手捧著白開水,在醫生還沒開口前就在他面前把東西給吞了下去,當作無聲的抗議。
我們身為醫護人員,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很尷尬。

病房裏有一個伯伯,有糖尿病好幾年了,進來的時候説腳上長了個瘡,流膿發疼。
我們為他清理傷口,把已經壞死的肌肉給去除掉。
隔天,傷口又有膿水流出來。
老闆看了之後說:“把他那受影響的腳趾給切掉(Ray amputation)吧!”
於是我們將他的左腳第一和第二只腳趾給切除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為伯伯檢查傷口的時候,見傷口復原得不錯,便對他說:“伯伯,你出院后一定要到附近的診所洗傷口哦,不可以自己洗,不然發炎受感染了你也不知道。”
伯伯很開心地點頭說:“一定,一定!我可以出院了嗎?”
我說:“我們再觀察多幾天,如果沒事應該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過了兩天,情況急轉直下。
老闆看著伯伯腳上那流膿的傷口,又就著自窗口射進來的陽光看了看手上的X光片,說:“我看,我們要切掉這個地方。”說著在伯伯腳掌一半的地方划了一條綫。
伯伯說,他不想動手術。
老闆聳了聳肩,讓伯伯再考慮考慮后,就走開了。
從那天起,伯伯的神情變了。
在那之前,伯伯都是仰臥著,看到我走近的時候會笑著和我打招呼,我每次問他:“伯伯今天好不好?”他都會說:“好!”
可是漸漸的,他的臥姿變成了側躺,背向著走廊。
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他捲曲著身子,似乎想要保護著什麽。
就連我走近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不再主動和我説話。

過了幾天,老闆對伯伯說:“爲了避免感染擴散,我們覺得將你的腳切掉會比較好。”
正式地為伯伯的腳宣判了死刑。
這一次,伯伯沒有反抗,靜靜地在同意書上簽了字。
他簽字的那天,我休假。
隔天我問我的同事:“老闆知道伯伯其實不想動手術嗎?”
同事搖了搖頭:“應該不知道吧,可是同意書都簽了,就代表他願意動手術了啊!”
於是伯伯的名字被安排進手術名單裏,手術:Below knee amputation (低於膝蓋截肢)。

和其他的骨科病人一樣,伯伯也是一直不斷的禁食、被允許吃東西、禁食、又再被允許吃東西、然後又禁食。
他很合作,不吵不惱,也不説話。
每天都是靜靜的捲曲著身子躺在床上,面對著窗戶,背對著走廊。
和他那正在腐爛的腳一起度過每一天。

那一天,我們正在巡房的時候,護士氣沖沖地走了過來,說:“醫生,那個病人應該禁食的,可是他偷吃東西了啦!”說著指向一個病人。
那個病人不是別人,是那個伯伯。
我的上司一臉不耐,說:“算了,打一個電話給手術室,說我們要延後這個病人的手術。”

巡完房之後,我來到伯伯的床邊,拉過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我看著伯伯說:“對不起伯伯,我們真的有很多緊急手術,導致你的手術一拖再拖,讓你一直在餓肚子,真得很對不起。”
沉默了好幾天的伯伯急忙說:“別這麽說,是我不好,我向你們道歉,我不應該吃東西,我應該聼你們的話。”
伯伯頓了一會兒,說:“我有胃病,剛剛我的胃很痛,痛得我真的受不了,所以吃了一點東西,真的是很對不起。”
伯伯一直在道歉,是那種發自内心,很真摯的道歉。
我看著一直在道歉的伯伯,心裏很難過。

這整件事情真的不是他的錯。
如果我們能夠早點為他動手術的話,那怎麽會需要禁食那麽久的時間?
如果沒有禁食那麽久的話,他又怎麽會胃痛?
他不胃痛的話,他就不會偷吃東西。
他不偷吃東西的話,護士就不會罵他,醫生也不會認爲他是不聽話的病人。
他爲了一個不算是他的錯的錯,而做出如此真摯的道歉,我身爲醫院的一分子,感到十分的愧疚。
我也向他道歉,為我們醫院一直在拖延他的手術而道歉。

對於這些一直不能動手術的病人,我一直都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嚴格説來誰都沒有錯,麻醉科沒有錯,我們沒有錯,病人也沒有錯。
要怪就怪院方耗資那麽多錢建了富麗堂皇的醫療大樓,大樓裏的手術室卻因爲技術問題遲遲不能啓用。結果偌大的手術室就擺在那裏,快一年了,什麽時候能夠開始運作仍沒有消息。
 我在外科的時候看過我的上司因爲拖了病人好久的手術而十分真摯的道歉, 也許因爲如此,每次我去向病人解釋爲何必須延後他們的手術的時候,我也都會很誠懇的道歉。
因爲這真的是院方的問題。

在我們互相道歉聲中,伯伯忽然說:“醫生,我要回家。”在這個時候,他才擡起頭來,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說:“你的腳……”
伯伯說:“我不想治了。”
我說:“伯伯,你的腳不是不能治……”話未說完,伯伯打斷我說:“我知道,我不想治了,讓我回家吧。”
我開口正想説話,伯伯說:“我已經給我兒子打電話了,他等一下就回過來接我回家。你就讓我回家吧。”語氣中滿滿的盡是堅定,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看著他,那蒼老的臉上有的是落寞、和士氣低落的樣子。
我忽然想起那一天,他開心點頭地說:“一定,一定!我可以出院了嗎?”時的樣子。

一樣的地方,一樣的病人,不一樣的神情。

我說:“我不能做決定,我請我的上司來,你來告訴他,好不好?”

到最後,伯伯回家了。
我不知道他的腳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但是我更擔心的是他這個人。
他離開前的那個樣子就像是已經放棄生命的人,感受不到絲毫的生氣。

我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為他祈禱,希望他能夠振作起來。
因爲生命很美好,所以要好好活下去。

2012年12月8日 星期六

外劳

前幾天病房裏來了個病人,是個緬甸籍的外勞。
我的同事在問診的時候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說他在家裏的浴室跌倒,摔斷了手。
病人的馬來文不好的關係,問起診來很辛苦,同事在語氣閒明顯的透露出了他的不耐煩。

在問到有沒有過敏的時候,病人搖頭。
同事再一次確認:“吃蝦或是烏賊等海鮮之後不會發癢?”
病人說:“沒有吃蝦。只吃菜。”
同事問:“沒有吃蝦?爲什麽沒有吃蝦?”
病人尷尬的笑了一下,不知道怎樣回答。
我在一旁說:“蝦很貴。”
同事一臉驚訝:“蝦很貴嗎??”
我沒好氣地說:“你都不上菜市場嗎?”
就算沒上菜市場,有常識點的人都會知道海鮮價格不菲吧?

對於這些進醫院的外勞,我只能用比對一般病人更多的同情來看待他們。
他們離鄉背井,遠從越南、印尼、柬埔寨甚至尼泊爾來到這裡討生活,為的不過是要讓遠在家鄉的親人有瓦遮頂,有飯可以吃。
他們過來之前到處借錢來償還經紀人的介紹費,過來的時候經過海關的百般刁難和經紀人的欺壓,過來之後還要接受雇主的剝削,為的都不只是自己而已。
他們在烈日下扛著重物工作,在悶熱的工廠裏流著汗的時候,心裏想著的都是遠在家鄉的家人。
拿到薪水之後,留下一點給自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我常常會經過一條大路,路邊是一排店屋。從大路看去的話,就可以從店屋樓上那半開著的窗戶看進去,看見一閒小小的房間裏塞了五六張的雙層床(double decker)。
一閒房間裏住著十到十二個人。
這就是外勞的生活環境。

他們來到我們國家,干的都是我們自己不屑去干的工作。
建築、工業、清潔、服務,有多少這些領域的人力資源需要仰賴外勞來滿足?
我們沒有看到他們對國家建設的幫助,卻只注重在他們之中的那一小群害群之馬。
很多人看到外勞就覺得他們會打劫、會強姦、會偷竊,卻忘了每天在報紙上被登出來的那些搶劫犯和強姦犯人,有多少是我們自己國家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外勞?
很多人說外勞來這裡和我們搶飯碗,問題是我們願不願意像他們一樣任勞任怨,做牛做馬?

他們做的都是高風險的工作,我們卻都看不到。
我看過一個外勞在割油棕的時候,那鐮刀掉了下來,直接割斷了他的頸大動脈。
我們雖然成功止血,但是因爲腦部缺血的關係,病人半邊的頭腦報銷。
我們覺得病人的情況不樂觀,想和病人家屬討論治療方針,卻沒有辦法。
因爲他的家人在柬埔寨。
最後是他的老闆出面,決定讓我們停止治療。
外勞回家了,卻不再呼吸。

另一個外勞來自緬甸,工作的時候整只手捲進了機器裏,手的骨頭斷了。
我們要給他動手術,他不要。
因爲手術費很貴,怕保險扣到來所剩無幾。
就算我們跟他解釋不做手術的話,以後手部可能無法正常操作,他仍堅持己見。
他不知道如果他的手部無法正常操作,他很大可能性將失去他的工作。

從前我在外科的時候,我的上司對我說過:“如果一個人進來,告訴你他的肚子痛,你要看他是什麽人。如果是本地人,那可能沒什麽;如果他是外勞,他很可能是盲腸炎,甚至可能已經破裂了。”
他繼續説道:“外勞不到痛得受不了的時候,是不會進醫院的。”因爲進醫院不但要扣保險,而且還得拿病假,薪水會被扣除。

我曾經在醫院裏那些外籍清潔工人在吃飯時經過他們身邊,看見他們的飯盒裏只有滿滿的白飯,還有一點辣椒醬。
就只是這樣。
沒有配菜,更別説是蝦子,就連蝦米都沒有。

這樣的一群人,我們是不是應該有少一點的偏見,多一點的諒解?
就像聖經裏所說的:“不可忘記用愛心接待客旅;因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覺就接待了天使。你們要記念被捆綁的人,好像與他們同受捆綁;也要記念遭苦害的人,想到自己也在肉身之內。”希伯來書十三章2-3節。

畢竟在幾十年前, 當我們的先賢背著淘金夢被賣到這裡當豬仔的時候,過的也是那樣的日子。
讓我們尊重他們, 就像我們希望別人如何尊重我們的先賢一樣。

很多時候我們就像我那個同事一樣,因爲自己活在優渥的環境裏,便也以爲全世界的人都和自己過的是一樣的日子。
忘了有人在貧窮綫上掙扎求存,忘了有人與死神搏鬥。
忘了這個世界其實真的很殘酷。
讓我們打開眼睛,看看更不幸的人,然後作出省思:我們身為幸運的一群人,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麽?

讓我們一起,讓這個世界更美好。

2012年11月28日 星期三

勇敢的燕子

“有一次,一座巨大的森林里发生了洪水。
原本孕育生命的云,用滂沱的泪水召唤了死亡。
众多体型庞大的动物为免溺毙在水里,开始拼命的往别处逃亡。它们无暇顾及自己仍然嗷嗷待哺的幼子。
逃往途中,不管是什么挡住去路的障碍,它们一律撞倒。体型比较小的动物,都跟在它们后面一起逃窜。
可是,有一只浑身湿透的燕子,竟然飞往反方向!
原来,这只燕子是想救其它的动物。
看到燕子的土狼说:‘你真是疯了!你长得那么小、又那么柔弱,你以为你真的能办到吗?’
老鹰也对燕子说:‘你啊,不过是个理想主义者!你真该看看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燕子所到之处,所有动物都在嘲笑他。

但是,燕子仍然不顾一切的四处找寻需要帮忙的动物。
时间过了很久,就在它累得翅膀都快抬不起来的时候,它发现了一只在水里拼命挣扎的幼蜂鸟。
燕子飞快地往水里俯冲,吃力的咬住幼蜂鸟的左边翅膀,然后飞上天空,把幼蜂鸟从洪水中救出。
回程,燕子又遇到另一只土狼。
土狼对燕子说:‘你这个疯子!你以为你可以向土狼一样厉害吗?’
尽管如此,燕子却完全不退缩。
可是,它太累了,于是找了一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安置好幼蜂鸟,然后自己也休息了片刻。
几个小时后,燕子再度遇上之前见过面的土狼。
这次,燕子毫不畏惧的直视土狼的眼睛,并且对它说:
‘我虽然体型小,但是我可以用我的翅膀带着其它的动物飞行。我以我的翅膀为傲。’”

听完故事,我突然明白是什么让自己感到莫名的恐惧。

“社会上有很多的土狼和老鹰,但是,体型比较大的动物不见得就值得信赖。他们不会同情弱者,把刁难别人当作家常便饭,有着病态的权力倾向。
我之所以召唤你们,不是要你们成为世人的英雄,或是在历史上留下了不起的一页。
我希望的是,你们都能够成为奔走于这个社会、关爱陌生人,并付出自己一切力量的那只燕子。我希望你们能与自身的翅膀相称。
因为凡是有意义的事物,都是从不起眼的小事衍生而来的。

我对人的恻隐之心早已枯竭殆尽,然而,燕子的故事却激发了我奋发的力量。

“一直以来,我在人群之中就像是故事里的土狼和老鹰。但是,从今以后,我希望自己能像那只燕子,弱小却勇于为他人付出。”

摘自《兜售梦想的先知》96-97页

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門内門外

不久前,病房裏有兩個孩子。
第一個是我在一年前所寫的《botak》裏所提到的孩子。
時隔一年,Botak的頭上已不再是寸草不生,但仍是龍精虎猛的,整天在病房裏跑來跑去,大聲喧嘩。

第二個孩子是個馬來小孩,在騎腳踏車時被車撞倒,傷到了頭腦。
在新山中央醫院神經外科結束治療后,他被轉到我們醫院來繼續觀察。
我在看這孩子的時候,他仍是神志不清,整個人懵懵懂懂的,不斷的掙扎著要起身,逼得我們不得不將他的手腳給束縛著。

馬來小孩的父母都是啞巴,媽媽每天除了為孩子擦身、吸痰、餵食之外,就是坐在一旁望著窗子。
她說不了話,她只會手語。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想表達些什麽。
就連要一瓶熱水,她也得和護士比手划腳個老半天,才能得償所願。
她有時會怔怔地看著睡着的孩子發愣, 然後看著看著,自己就開始打起盹兒來。
午後的陽光自窗花閒的縫隙灑進來,將媽媽那在打瞌睡的身影在地上托拽得長長的,更凸顯了她的疲憊與孤獨。
孩子的一聲咳嗽,常常就將媽媽嚇得像一只驚弓之鳥,把她從睡夢中驚醒,沖到孩子的身邊去拍胸、抽痰。

那一天下午,我要走出病房的時候,看到這啞巴媽媽站在一閒隔離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房内的情況。
那是Botak的房間。
那時的他正拿著本來屬於病房的手電筒,在房間裏跳上跳下;而他的媽媽則手上拿著一只碗,追在他身後要他吃飯。
母子倆在病房内追逐著,卻都沒發現到門外站著一個人。
門内、門外,就像是兩個世界。

啞巴媽媽看了半晌,突然閒,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一個微笑在她的臉上綻放開來,像花一樣,在陽光的襯托下更顯嬌艷。
她爲什麽笑?
是因爲看到botak活蹦亂跳,被他逗趣的動作給逗笑了嗎?
還是想到了她孩子在發生意外之前,類似的情景也每天發生在她和她的孩子身上?
她是不是在那個時候特別羡慕別的媽媽都有個活潑的孩子,而自己的孩子卻得躺在床上,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夠再站起來,再叫她一聲媽媽?

但是她不知道爲什麽Botak要住在隔離病房。
她不知道botak患有血癌。
她不知道botak的媽媽的恐懼,其實並不比她少多少。
Botak的媽媽每天在擔驚受怕,不知道botak的情況什麽時候會突然惡化,然後就在她面前倒下,再也起不來。
對她和botak來説,每過一天,就是賺到一天。
明天是奢侈,未來根本就是遙不可及。
其他人可以計劃下個星期要做什麽,下個月要做什麽,明年要做什麽,但是也許對botak的媽媽來説,她最長久的計劃,只到明天。

Botak的媽媽也許反而羡慕啞巴媽媽。
畢竟孩子雖然現狀不佳,但是至少性命無憂,她不用每天擔驚受怕,害怕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孩子就會忽然不見。
她或許願意讓botak和啞巴媽媽的孩子對調情況,只要孩子能夠陪她到老,她願意無時無刻地守護在床邊。
就算孩子不能叫她媽媽也無所謂,她看著孩子的臉,看見孩子的胸口仍在起伏,她就已經心滿意足。

我們常常看見自己的不足,羡慕別人所擁有的,卻忘了看看自己究竟有多麽幸福。
當我們羡慕著別人腳上那美麗的鞋子的時候,卻忘了有些人連腳都沒有。
當我們懊惱著薪水不夠,沒有辦法買新衣、上餐館吃飯的時候,我們卻忘了好多人窮得連生了病都不敢來看醫生。
就像前天在病房裏的一個直腸癌病人,因爲需要來回新山的關係,他沒辦法負擔費用,所以只做了一次的電療。
在這樣的病人面前,我們憑什麽喊窮?
我們憑什麽怨天尤人?
讓我們學會惜福,學會感恩。

那個下午,世界仍在轉動。
但是隔離病房前,門内、門外,卻是兩個世界。 

2012年11月11日 星期日

写给二十七岁的自己

二十七嵗的自己,

    嘿,你還記得這封信嗎?
    這是你在去年生日的時候寫了下來,用來讓現在的你回顧過去的一年,你究竟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的信。
  
    你好嗎?一年已經過去了,你還好嗎?
    掐指算一算,你也應該結束了實習醫生的生涯,被轉到了其它的醫院去。
    新的醫院環境如何?你是不是能夠如願以償,進入兒科部門工作?
    升級成爲了別人的上司,你的負擔是不是也跟著變重了?畢竟位置越高,責任越大,從前我們身為實習醫生,有什麽不懂的都有上司來給我們頂著,只要一通電話,上司不管怎樣都得來替我們解圍擦屁股。
    現在你成爲別人的上司了,也要有擔當,在困難面前要有魄力。從前躲在上司背後的你,如今要站出來,用你那已豐滿的羽翼來保護你的晚輩。
    要記得,不要隨意對實習醫生發脾氣。他們很新,沒有經驗,所以才被稱爲實習醫生。你要教導他們,要引導他們,要告訴他們身為一個醫生應該有的態度。你也曾經是個實習醫生,也知道當你什麽都不會卻還被罵得狗血淋頭時是什麽樣的滋味。至聖先師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的前輩也說過,我們只不過是比別人多幾年的經驗而已,沒有什麽值得讓我們覺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 
    不過如果遇上那種冥頑不靈,態度惡劣的實習醫生的話,就讓他們去死吧。

    爸爸媽媽還好嗎?外公外婆呢?
    老媽的復原情況應該都沒問題吧?老爸的血壓呢?
    爸媽都已經老了,當我們一年接著一年慶祝著生日的時候,他們也跟著一年一年變老。如果你說你沒發現到的話,那是因爲你每天都在看著他們,那細微的變化讓你忽略了事實。到樓下去,找找一下我們以前一起照過的相片。你看看在你一嵗、五嵗、十嵗、十五嵗、二十嵗和二十五嵗時和他們一起照的相片,你就會發現,他們真的老了。
    我們能夠在地上相聚的日子真的不多,用過一天算一天這樣的話來形容也都不為過。去年五月阿公去世的時候,你不是才在這裡寫過這樣一句話:“我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问题,我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在一起。或者说,我们一直都以为阿公会在那里,永远都不会离开。”同樣的遺憾,你不要讓它再次發生對不對?
    有空的話就去找找外公外婆,和老爸老媽一起出去走走。家人是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一群人,不管你怎麽否認,你的血液裏流的都和他們是同一支脈,這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事實。所以,請好好珍惜。

    你的夢想呢?一年過去了,實現了幾個呢?
    空手道舘是否運作順利?你的黑帶是否已經到手?經營空手道舘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如果不做的話,空手道就會在這個地方消失。不要忘記和你一起拼搏的還有一群兄弟,他們都和你一樣,不希望看見空手道沒落。他們是和你共患難的人,大家要一起互相扶持,一同努力。不管怎樣,只要一步一步來,就算空手道不會在我們手上發揚光大,至少我們已經埋下了種子, 發芽茁壯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的兒科前進之路如何?是不是還在堅持著?面對挫折和失敗,你還有沒有站起來繼續前進的力量?要記得你的座右銘“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如果一點挫折就能夠將你打趴的話,你憑什麽要走到世界最頂端?還記不記得以前考試的時候你最喜歡的一句話?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立比書4:13)那麽有力量的一句話,你是否已經將它抛至腦后?加油,這條路不好走,但是你知道,你不會是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踫撞,一路上總會有人陪著你,給你加油。不要讓他們失望,加油。
     你回去柬埔寨的願望,究竟實現了嗎?你還記不記得到柬埔寨去,是多少年的事情了?你不是一直說你很想念那裏的星空?你不是一直說你想回去?你甚至在2010年的那篇《回歸》裏說過:“有人問我還敢不敢去柬埔寨?這真是廢話。當然去。而且還打算明年畢業后就去。” 結果呢?都已經過幾年了,你去了嗎?不要再發愣了,趁著年輕,多走出去幫助別人,看看世界上其他不幸的人們,你會學會惜福。

     嘮嘮叨叨地說了那麽多,你也煩了吧?尤其是發現你竟然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實現,一定會覺得更焦躁。沒關係,一步一步來,就像九把刀說的:慢慢來,比較快。欲速則不達這種事,你從小就知道了。
    要緊記一件事:不管你的成就如何,你要成爲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能夠被信賴的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是你應該恪守的。

    最後,祝我們生日快樂。

二十六嵗的你。

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愿望·目标·梦想

周星驰说过:“人若没有了梦想,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分别?”
爱因斯坦说过:“人因梦想而伟大。”

我有很多梦想,多得我自己都觉得太贪心了一点。
我只能一个一个来将它们实现。 

《提早完成工作,准时下班》的作者箱田忠昭说:“愿望和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愿望不付诸行动,永远都只会是愿望。
所以我行动了。

我想成为小儿专科。

从我还在念书的时候,我就已经有很强烈的意愿向往这条路发展。
我一直都觉得,孩子是完美的。
不管他们是黑、是白、是黄、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俊、是丑,他们都是完美的。
除了人类背负着的原罪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们没有暴饮暴食、他们没有吸烟、他们没有喝酒、他们没有吸毒,但是好多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得背负着影响他们一生的疾病。
为了什么原因,他们必须承受这种痛苦?
我想帮助他们。

我们常常说我们要教导孩子,引导他们走向对的路,但是很多时候,我们身为成人,有更多的事情必须向孩子们学习。
学习用他们的眼光看世界,学习用他们的心态待人。
对于“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我深信不疑。
不管孩子在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成人的错。
若非他们给了孩子不好的榜样,思想原本像白纸一般的孩子,要怎么变成一个恶魔?
孩子对我们来说,是很宝贵的财产。
我想保护他们。

很多同事和上司都知道我想走儿科这条路,我也从来不对他们隐瞒。
我在准备儿科专业考 (MRCPCH)的时候,很多人都知道。
我的同事知道、我的上司知道、我的大老板知道。
也许有人会说我不自量力,人家有了好几年工作经验的人考这试都过不了,我区区一个只工作了一年的实习医生竟然也要学人家去考试。
但是九把刀说过:“说出来会被嘲笑的梦想,才有实现的价值。
所以我努力试着将它实现。

考试在上个月结束了,和意料中的一样,试卷的难度很高。
虽然这次考试花了我不少钱、不少时间,结果及格的可能性甚低,但是我没有后悔。
至少我尝试过。
我的收获是经验。
哪怕是小小的一步,只要是前进了,都比原地踏步来的好几百倍。
这是我深信的。

我想成为空手道家。

我曾经在去年二月发表过一篇文章《左手杀戮,右手治愈》
文章里说过:所以我希望我的左手,在必要的時候,有把對手打得頭破血流的能力
那是保护我爱的人的能力。

在我开始工作后,因为工作时间冗长的关系,我没有办法继续进修空手道。
后来开始习惯了工作后的生活,能够对生活作息做出调整的时候,我才发现空手道武馆因为经营不善的关系,已经倒闭了。

我在2008年十二月发表过的文章《执著》里承诺过自己,要在两年内考到黑带。
四年过去了,我对自己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可是对于空手道,我的执著仍和四年前一样,没有改变过。

武馆倒了,就把它重新搞起来。
我这么想。
后来在我四处联络以前的教练的时候,我才发现到原来和我一样想把武馆重新搞起来的人竟也不少。
于是我们聚在了一起,为振兴武馆的目标一起努力。

虽然这一路上一定会付出许多时间、精力、金钱,结果到最后可能还是搞不起来,以失败告吹,但是至少我们尝试过。
我们努力过。
为我的、我们的梦想努力过。
在我们不再年轻的时候,看回二三十年前的我们,至少不会有遗憾。

我还有很多梦想。
我深信,一个接着一个,我会把他们都一一实现。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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