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31日星期六

最後一抹夕陽

今年,我走過了生命中的一個轉捩點。
我的身份從一個醫學生轉換成了一個醫生。
以前我可以大剌剌地說我只是一個醫學生,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用作。
如今,再説這種話只能代表我是一個極不負責任的人。

回顧今年,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是第三專業考。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試,我很認真準備。
還記得考試三個月前,我每天至少花上十四個小時的時間在準備考試上,除了吃喝拉撒睡覺之外,我不是坐在書本前,就是在醫院裏。
我們好幾個人常常到醫院去看病人,討論病例,為的都是同一個目標:考試及格。
那時真的很辛苦,精神壓力很大。
壓力極大的我曾經說過:只要這次讓我及格了,以後當了實習醫生,不管extend我多少次我都願意!
當然這只是當時的想法,現在不一樣。
呵呵。
天可憐見,我們盡數過關。

第二件事是開始工作。
開始進入工作的世界之後,我總算明白醫學生的壓力和醫生的壓力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等級裏。
剛開始工作的那段時間,我每個晚上都會做夢,夢見我在工作的時候屢屢犯錯,然後被罵得狗血淋頭。
每當有醫院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的心跳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
一直到第一個posting結束之後,我以爲我已經習慣了工作的壓力,同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可是當我加入婦產科之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噩夢,心跳加速。
噩夢,心跳加速。
噩夢,心跳加速。
每天都戰戰兢兢地在過日子。

不管怎樣,2011年算是我開始學習的一年,我滿懷感恩。
對於2012年,不管世界會不會末日,那將是我進步的一年。
一堆的待辦計劃,如果我能夠一步一步地將它們付諸執行的話,夢想就在不遠處。

看著今年最後一抹夕陽,我這麽相信。

2011年12月18日星期日

我還可以有寶寶嗎?

那一個晚上,時間大概七點多。
護士對我說:“醫生,這個病人是越南人,聼不懂馬來文。”
我“哦。”了一聲,心下不以爲意。
在婦產科待了兩個多星期,至少看過了五個遠嫁到馬來西亞的越南女子,多一個也不稀奇。
我走進問診閒,看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女子躺在床上。
眉宇閒的輪廓讓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典型的越南女生的樣子。
她的雙唇緊閉,眉閒微皺。
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坐了下來,用中文問了幾個問題后,卻發現她對中文的理解能力並不深,不能夠了解我的問題。
我想她既是嫁到本地來的,丈夫應該是本地人,且不論是華人還是馬來人,總之和她交流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既然她不能夠明白我的問題,就只好請她丈夫來幫忙了,便對站在一旁的護士說:“請她的丈夫進來。”
過了不久,護士帶著一個男人進來,苦笑著說:“醫生,她的丈夫也是越南人。”

我愣了一下,望向站在護士身後的男子。
只見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一條土褐色長褲,和一雙夾腳拖鞋。
我對他笑了一笑,他也笑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靦腆中帶著些許驚恐。

他不會說中文,可是馬來文挺溜,於是我請他做翻譯員,替我問關於他太太的情況。
他說,他太太已經兩個月沒有來紅,他們便到私人診所去做檢查。
一驗之下發現太太已經懷孕。
在知道她懷孕了之後,他的太太仍繼續服用著一些她從越南帶來的傳統藥物,一直到幾天前他的太太的陰部開始出血,他們便到私人診所去做檢查。
他說,私人診所的醫生接著讓他立刻到醫院去針對他太太的情況尋求更專業的意見。

我再問了一些更詳細的問題之後,便請他到外頭等候。
我坐在桌子前,想著這會不會是一個墮胎事件的時候,那女子的頭從簾子后探了出來,輕聲叫道:“醫……醫生。”
我擡起頭看著她,她用蹩腳的中文輕輕地、顫抖著問道:“我……我還可以有寶寶嗎?”
她那一直以來緊緊鎖在眼眶裏的驚恐和不安,終于在這個時候潰隄,化成兩行清淚,順著雙頰淌了下來,滴在褲子上。
我走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問她:“你想要有寶寶?”
她點點頭,不停地拭淚。

我說:“那你爲什麽要吃葯?”
她說,她以爲那些葯是用來保健用的,她不知道那些葯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她又接著問:“我是不是不能再有寶寶了?”話音甫落,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流了下來。
我問:“是誰這麽告訴你的?”
她說,她的同鄉都那麽說。
她的惶恐,在此時完全的宣洩。

我在寫著病歷的時候,她輕輕地說他們夫妻倆打從早上開始,就在各個醫院跑來跑去,可是這些收費都很昂貴,最便宜的都要價800令吉。
她看著地面,苦笑著說:“我們工作,哪裏找800令吉來看病?”
我不能說我明白她的心情,只能微笑帶過。

後來做過超聲波掃描后,確定她是過期流產。
治療方針有兩种:要不動手術將死胎取出來,不然就是病人可以先回家,等死胎自己被排出体外。但是如果過了三個星期后死胎仍然還沒被排出,我們就必需幫忙將死胎取出來。
夫妻二人一來一囘地討論著,時不時看見做丈夫的眉頭緊皺,而太太則拍拍他的手。
到最後丈夫說:“我們不要動手術,可是可不可以給我們病假單?”
我的MO說:“沒有問題,我可以給她一個星期的病假,讓她好好休息。”
丈夫搖頭,說:“不可以,如果她拿太多天病假的話,她的老闆會罵的。她只要一天。”
對這些在異鄉為生活努力打拼的人來説,基本人權已經不重要,能不能夠保住手上那脆弱無比的飯碗纔是重點。

十點多的時候,我推開病房大門準備回家,看見那丈夫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手中握著零錢,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當他將硬幣投下,按下了其中一個按鈕,出來的是一杯冷飲的時候,他臉上是滿滿的焦躁,很明顯的他要的是熱飲。
一個年輕印度女子似乎也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在他轉身要離開的時候趨向前去,將幾個銅板塞進他手裏,教他怎樣操作機器。

我走到醫院門口處,看見那越南女子倚著柱子,雙臂環抱,在略嫌刺骨的晚風中等待著丈夫的到來。
我忽然想起那男子那焦躁的神情,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在受凍的女子,我明白了那杯熱飲是為誰而買的。

打卡離開的時候,我似乎能夠看見這個情景:
那丈夫小心翼翼的捧著好不容易才買到的熱咖啡,來到妻子面前,溫柔地遞給她。
妻子輕啜一口咖啡,看著丈夫,微微一笑。
看著妻子的笑臉,丈夫緊綳著一整天的臉,也綻開了笑容。
在街燈的照耀下,兩條身影背著光,騎著腳踏車慢慢地回家去。

他們似乎在說:
兩個人,雖然身處在一個大家說著自己一點都聼不懂的語言的地方,但是只要心緊緊地連在一起,兩個人的手緊握著,就有繼續向前走的勇氣。

2011年11月17日星期四

寶貝,不要害怕。

那天下午,我完成了手邊的工作之後,一個比較資淺的同事跑了過來,對我說:“你可不可以到隔離病房去看一下?媽媽說病人看起來不怎麽對勁。”
我趕緊快步到隔離病房去,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孩子全身正在顫抖,眼珠亂轉。

因爲我剛剛從幼兒加護病房調回到普通病房的關係,我對這個孩子的情況不是很了解,可是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在抽搐著,當下便將孩子的身子轉了過來,讓他側躺,一把抓過他挂在床邊的氧氣罩罩在他的口鼻上,並對剛剛進來的護士說:“準備valium(抗癲癇葯),我要血氧濃度偵測器,然後量病人的血糖。”
護士匆匆離開房間去準備我要的東西后,我讓媽媽扶著孩子,讓他保持在側躺的姿勢,一邊翻著藥單一邊問媽媽道:“孩子之前有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媽媽一邊安撫著孩子一邊說:“他只有在發燒的時候才會這樣。”

這時我看見藥單上註明孩子正在注射著phenytoin(另一種抗癲癇葯),而且病人的表現方式就只是眼珠亂轉,和手腳顫抖,不像是典型的抽搐。
由於孩子從小四肢癱瘓,無法説話,我當下無法確定孩子究竟是不是清醒著的。
我從口袋裏拿出了手電筒往孩子的眼珠照去,發現瞳孔在光照之下會收縮,但是孩子卻對痛覺或是任何的刺激都沒有反應。

我不確定孩子是不是在抽搐著,這時我的同事拿著血氧濃度偵測器走了進來,我讓他將儀器放下,馬上去通知MO。
我手上握著valium,看著眼珠兀自亂轉的病人,心裏甚是猶豫。

病人已經在注射著抗癲癇葯,強度比我手上握著的還要強,根據protocol來看的話,就算我給他這劑valium也不會有任何效用。
與此同時,我實在是不確定這個孩子是不是正在抽搐。如果他不是在抽搐的話,我這樣貿貿然地給他抗癲癇葯,會不會造成什麽問題?
好在孩子才剛剛開始有這樣不正常的動作,我還有時間觀察。

就在我一邊等著MO到來,一邊看著時間的時候,我忽然聽見媽媽在對孩子說:“寶貝,不要害怕。”
我轉過頭去,看見媽媽蹲在孩子的面前,伸手輕輕摟著他,看著他那對亂轉的眼睛說:“寶貝,不要害怕,媽媽在這裡。”
媽媽本身有兔唇的問題,雖然已經動過了手術,可是説話還是含糊不清。
但是她的那句“寶貝不要怕,媽媽在這裡。”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鏘有力。
一字一句的打進我的心裏。

當許多父母對於像這般需要時刻陪在身邊照顧的孩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這個媽媽選擇將這樣孩子當作寶貝來疼。
我看著被媽媽輕輕抱著的孩子,忽然覺得和其他面對同樣問題的孩子相較起來,他實在是幸福的多。
畢竟有人是以真心來疼愛他、憐惜他。
而不是因爲受到責任的束縛,才逼不得已,必須照顧他。

就在我看得發愣的時候,媽媽忽然說:“啊好了好了,總算停下來了。”
我囘過神來,發現孩子的眼珠果然不再亂轉,對疼痛也有反應。
我看了看時間,從我進房到孩子恢復正常爲止沒有超過五分鐘,血氧濃度、血糖值和體溫也都正常,便讓孩子躺好,等MO來看病人。

當我離開房間去洗手的時候,看見媽媽一邊忙著為孩子抹身,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話聲對孩子碎碎念著今天家裏發生的事情。
然後,我的嘴角輕輕上揚。

2011年10月22日星期六

新娘 (上)

她坐在房間裏的梳妝臺前,不發一語。

木板制的房門“咿呀”一聲被打開來,她從梳妝臺上的鏡子看見母親走了進來。
母親看著那只裝了幾件衣服,被擺在床上的行李箱,嘆了口氣,在牀沿坐了下來。
她眼皮擡都不擡,直盯著地板瞧。
好像地板有什麽好玩有趣的事情在發生著似的。

她知道母親接下來要說什麽,她已經聼了好幾百遍了。
可是就算聼上一千遍一万遍那又怎樣?
心裏的那個疙瘩可不是那麽容易可以除去的。

***

她身為家裏的長女,小的時候因爲那愛喝酒的父親一句話,就必須輟學,離開她最喜歡的學校,到田裏去幫忙幹活,讓家裏的兩個弟弟去上學。
她那珍貴的童年,就在插秧收割中度過。
每個收割季節,她都會在夕陽下提著鐮刀,站在田中央愣愣地看著弟弟們和其他小孩歡天喜地的提著書包從學校一路跑回家,笑閙聲從小道上傳遍了整個田野。
她赤著雙腳,站在田裏,任由身後的夕陽在她面前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畫出了她失落的輪廓。

那一年,當她收割完畢,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家的時候,看見他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上,晃著雙腳,輕輕哼著歌。
他轉頭,也看見了她。
他笑了,她也笑了。

那一天,他拉著她的手,說拍拖兩年了,他要把她娶回家。
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存夠錢做聘金。
她紅著臉點頭,別過臉笑了。

回家的時候,她看見客廳裏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肥胖醜陋,帶著一大堆禮物的男人。
看見她進門的時候,男人向她咧開大口笑了一下,滿口黃牙,令人不寒而慄。
坐在男人身邊的父親滿臉堆歡地問道:“怎樣,看得上眼吧?啊?”
站在男人身邊的女子把父親的話翻譯給男人聼之後,男人那肥胖的頭不斷的點,連連讚好的樣子。

她很害怕,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好像是一頭餓久了的狼,在盯著一頭肥羊的樣子。
她快步走到廚房裏,問呆坐在一旁的母親道:“媽,外面那男人是誰?”
母親擡起頭看著她,她才發現,母親的雙眼通紅,明顯是哭過的樣子。
母親伸手將她抱著,緊緊地,不停地說著:“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
她感覺到背後的衣服溼了,而母親的肩膀在抽搐。

大弟弟大步走了進來,坐在她的身邊,沉聲說:“爸爸你的相片交給了相親公司的人……”
她的腦筋突然空白一片,大弟弟接下來說的話她都沒聼進去。
到最後大弟弟說:“……外面那男人是從馬來西亞來的,對你很滿意,要把你娶回去……”
她將抱著她的母親一把推開,快步跑到客廳去。

只見那男人和相親公司的女職員已經離開,而父親仍在對著大門鞠躬哈腰,臉上挂著大大的笑容,手上緊抓著一個紅包。
父親一轉身,看見她。
“你看看,你看看!裏面有六千七百万盾啊!多虧了你,我這輩子還沒拿過那麽多錢呢!”父親揮舞著手中那被鈔票塞的飽飽的紅包,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父親轉身向著廚房走去,大聲笑道:“媽媽,今晚不用開伙,我們到城裏的餐廳大吃一頓!”

她背對著父親,冷冷地道:“我不嫁。”
父親的話聲陡然停了下來,手上高舉的紅包也僵在半空中。
父親轉過身來,看著她:“你說什麽?”
語氣冷得像冰。
她說:“我不嫁給剛才那個男人。隔壁村的阮哥剛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她的語氣也不遑多讓。

父親向前走了兩步,大手一揮,一巴掌刷在她的臉上。
那力道大得將她整個人打倒在地。
小弟弟趕緊奔上前去,想將她扶起來,卻被父親喝止:“住手!”
父親指著她罵道:“你以爲你是誰?你從小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我都沒跟你算,現在把你嫁到一個好人家去,你竟然還嫌東嫌西?”
說著呸的一聲在地上吐了口談,繼續罵道:“隔壁的那個阿阮算什麽?一事無成!又沒錢又沒地,死窮鬼一枚!你知不知道,你嫁過去馬來西亞之後,剛才那個男人每個月會給我們六千萬盾!”
父親蹲下身來,用手上的紅包在她臉上拍了拍,道:“是每個月六千萬,你聽到沒有?阿阮有沒有本事拿出來?沒本事就讓他滾遠一點!”
說罷站起身來,斜眼看著她說道:“你別想和那廝私奔,不然我一定把他的腿打斷。你不要忘記,我說到做到。”
接著又在地上吐了口痰,大聲嚷嚷著出門喝酒去了。

留下仍跌坐在地上的她,和一屋子的寂靜。

(待續)

2011年10月13日星期四

味道

很多人說,一首歌可以勾起一個回憶。
我沒有辦法說這個説法是對還是錯,畢竟我還沒有這種經驗。
但是我相信同樣的説法,可以套在味道上。

一種味道,可以勾起一個回憶。

八年前我離開家裏,提著行李去參加國民服務的時候,袋子裏裝著一瓶沐浴露。
我忘了那個沐浴露是什麽牌子,我只記得它的瓶子是藍白色的,醋是它其中一種成分。
當時媽會給我買這個牌子的沐浴露是因爲它打著洗完澡之後會有極爲清涼的感覺的口號,媽認爲到時我在國民服務的時候一定是每天大汗淋漓,這種沐浴露應該很適合我。
國民服務結束之後,我對那三個月的時間其實還挺眷戀的,所以還繼續用著這個牌子的沐浴露,試圖透過那味道,聊以慰藉那不捨的心情。
到現在爲止,我偶爾還會用這個牌子的沐浴露,而每一次它的味道撲進鼻腔的時候,我似乎能夠聽到那個營地旁的海灘傳來的海浪聲,還有那炙人的陽光。


這個是去年我到柬埔寨作義工的時候帶去的沐浴露。
就像它的名字所說的一樣,洗完澡之後全身會有一種淡淡的,像是香水味的味道。
到現在我還是在用著這個沐浴露,洗完澡的時候似乎就置身在柬埔寨的偏遠鄉區裏,一踏出沖涼房就會看到大片大片的綠茵,而那只很會跟義工裝熟的狗也會在一旁趴著,隨時準備來舔我的手。
轉頭就會看到親切的阿姨在廚房忙東忙西,張羅著午飯或是晚飯。
而我就坐在小舍外的大石頭上,看著餘暉,期待著夜晚的降臨,期待著滿天星光。
可是,事實是我必須穿上襯衫,繫好腰帶,到醫院去工作。
與自己戰鬥。
什麽時候能夠再帶著這個味道回到柬埔寨去,我心裏實在是沒有一個譜。


這個是最近我和她到曼谷去旅行的時候用的沐浴露。
現在我把它帶去醫院,oncall的時候用。
那味道總是讓我想到就在不久前的日子裏,我們還無憂無慮的在曼谷街頭四處亂走,在艷陽底下透過一個又一個的古廟和佛像見證泰國的歷史。
然後在晚上的時候洗完澡后,帶著這個味道到各個夜市和7-11去找好吃的食物。
然而才過沒有幾個月,我們卻得在醫院裏工作,把什麽時候能夠再到那沒有人認識我們、我們也不認識任何人的土地去旅行這件事抛到腦后去。

隨著時間流逝,積累的回憶會越來越多,所收集的味道也會跟著有所變化。
但是我知道,就算有一天,我失去嗅覺了,
這些記憶不會跟著消失。

2011年10月9日星期日

發光

爸爸和媽媽並肩坐在椅子上。
媽媽的手上抱著昨天才剛出生的孩子。
緊緊地抱著。

坐在他們對面的醫生以平靜但不失專業的語氣,告訴爸爸和媽媽關於寶寶也許是個唐氏綜合症寶寶的事實。
唐氏綜合症寶寶會有一些症狀,而這個寶寶正好符合了好幾個。

四十多嵗的媽媽一直都在看著懷中的寶寶,突然閒,眼淚無預警地落下。
滴在寶寶的臉上。
寶寶動了一下,卻沒有被驚醒,兀自沉沉地睡著。

媽媽伸手抹去眼淚的同時,爸爸開口説話了:“這個是我們第四個孩子,之前的三個孩子最小的都已經十嵗了。”
搔了搔頭,他說:“這個孩子,其實也算是個意外。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會患上這個病症。”
他的話說得很慢,但是卻沒有生氣或是失望的心情。
語氣中只有滿滿的遺憾。

媽媽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來問醫生道:“這個孩子可以活到什麽時候?”
也許對媽媽來説,孩子有什麽問題一點都不重要,就算是要她照顧孩子一輩子也沒關係。
她在乎的是,孩子可以待在她身邊多久。
醫生解釋說如果沒有其他並發症,並且按時來復診的話,孩子一般上都能活上一段蠻長的日子。
媽媽點了點頭,抱著寶寶的手緊了一緊。
而在同時,爸爸的手按在寶寶的頭上。
輕輕地,很溫柔。
爸爸媽媽對這寶寶的愛,毫無保留的透過下意識的肢體語言傳達了出來。

離開的時候,媽媽將寶寶放囘床上,並在爸爸的攙扶下離開了病房。
寶寶的臉上仍留著媽媽的那滴淚珠。
兀自發光。

2011年10月5日星期三

那一天,MO教我的事

昨天看完門診之後,和同事--尼説好要一起去吃午餐。
接著打了電話給在病房裏的另一個同事--翔,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病房很忙,你們幫我打包就行了。”他這麽說。

挂上電話,心想我也算是那個病房的人,在他們這麽忙碌的時候我跑去吃飯似乎有點説不過去,便又轉回頭打給了尼。
“誒,我不去了,病房很忙,我回去幫忙,你幫我們打包好不好?”
在接受了尼的咒駡轟炸之後,我便到醫院餐廳去,向先給正在值班的她買點東西吃。

踏進餐廳裏,我看見一個剛剛來我們病房不久的新人,正在排隊買午餐。
心裏雖然詫異說病房應該很忙才對,這個新人怎麽會有時間來吃飯,但是當下也沒有想太多,看餐廳裏沒有什麽適合打包的食物我就離開了餐廳,往病房趕去。

回到病房裏果然看見滿滿的都是病人,大家都在忙得焦頭爛額。
匆匆套上了無菌衣,我便隨著大家投入了工作。
這麽一做,就一直到下午四點半,我才能夠偷十分鐘的時間,躲到房間裏吃那早已冷掉的午餐。
而我在餐廳裏遇見的那個新人,在美美地享受了她一個多小時的午飯時間后,才悠悠地晃了回來。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踫到這樣的情況了。

翔、尼和我差不多同期進來,翔早我兩個星期、尼比我早一個星期開始工作。
他們都是很勤勞,做事情很有效率的人,就算已經完成了手邊的工作,也會到處去問別人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在他們的影響下,我也學習了如何加快工作的腳步,並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後,去幫忙別人,大家能夠早點完成工作,就能夠早點吃飯。

有一天有一個MO對我和翔說:“我看你們現在這樣幫來幫去的,就像我以前一樣。可是當你工作就了之後,看見其他同事對你的死活如何一點都不在乎的時候,你也就會跟著懶得去幫助別人。”
這個新人為這段話下了最好的註解。

你平常在病房裏懶也就算了,你在經過其他的posting之後連total serum bilirubin是liver function test的其中一項檢驗項目這種基本的東西也不知道也就算了,你那麽資深的人了不知道做blood culture and sensitivity之前的洗手工作不能夠用洗手台旁的紙巾來擦手也就算了。
但是至少不要在病房裏忙得兵荒馬亂的時候去吃那麽久的飯,不行嗎?
打從醫院開始實行輪班制之後,我的晚餐每次只有十分鈡,差不多餐餐吃麵包,但是有人總是能夠好好的吃完他一個小時的午餐/晚餐,實在是令人感到納悶。
究竟是我傻,還是別人太聰明?

小兒科裏大多數的MO都要求HO工作速度快,慢慢吞吞的只會招來白眼,所以我們的工作腳步都是劈劈啪啪的以不慢的節奏在進行著。
可是自從尼換到別的病房去,翔和我的工作時間大多被錯開,其他的資深HO紛紛離開之後,工作速度已經開始出現放緩的跡象。
照這樣下去來看,被老闆臭駡、被MO職責是遲早的事。

我還記得星期一那天我輪的是下午班,三點半走進病房的時候,一個資深HO向我大吐苦水,說這個時候了,房還沒巡,大多數的病人都還沒看。
我著實嚇了一跳。
平常我們兩點就會開始看病人,三點半的時候應該早都看完病人,隨時準備MO來巡房。
匆匆忙忙巡完自己的病人之後,還要去看別人的病人,為的就是儘快將病人看完。

同樣的事情,在晚上的時候又再重演。
我七點多開始巡房,巡完之後看隔壁的cubicle的人還沒巡完,就過去幫忙巡。
約莫八點二十分的時候,我到那個新人負責的cubicle去,看看她有什麽問題沒有。
我走進去的時候,她也正好走了進來。
一整個cubicle差不多10個小病人,她一個都還沒開始看。
因爲她剛剛結束她的晚餐時間。
時針和分針分別指著八和四。
八點二十分了竟然還沒開始巡房誒!!!!!

攷。

我是1st poster,小兒科是我的第一個posting,人小言微,也沒有什麽身份來對其他的人來指指點點。
就算其他人是新人,怎麽說也比我早開始工作,我算個屁?
我能夠做的就是看誰的屁股沒擦乾淨,趕緊去擦。看哪個人的大便留在地上沒撿,我趕快去撿。
甚至看人家太久沒有大便,我還得滿臉堆歡地去問:“請問你想不想大便?”
臉不能臭,語氣不能衝,免得人家說你串。

你是1st poster,要記住。

那一天,MO教我的事,我如今上了一堂實踐課。

2011年10月2日星期日

下雨了

起床的時候,聽見窗外傳來滴滴答答的雨聲。
冒著雨送她去上班之後,趕緊回來煮開了水,沖了一杯久違了的咖啡。

雙手捧著溫熱的咖啡,口裏叼著一個黑胡椒香腸麵包,小心翼翼地登上了二樓。
回到房間裏,挑了一個最靠近窗戶的地方,放下咖啡杯,拉過了一張椅子和一本書,就著雨聲吃起早餐。

暫且將等下三點半需要上班的事實放在一邊,先喝完這杯咖啡再説。

雨聲越來越小的時候,最後一口黑胡椒麵包也被吞了下去。
喝下最後一口咖啡的同時,盤算著:
是不是應該回到床上去,做那未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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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十博推薦部落格》的投票日期爲期一個月,直到2011年10月21日11時59分所以請大家多多支持,投在下一票。你一個小小的舉動,是我最大的鼓勵,謝謝啦!

2011年9月27日星期二

入圍啦

誠如大家所見,在下的咖啡館入圍了本年度的《十博推薦部落格》

當初交上報名表格的時候,打算角逐的獎項是《最佳社會關懷部落格獎》,可是沒想到這個獎項的入圍名單還沒揭曉,我的朋友今天就傳來了簡訊,說我入圍了十博推薦。

能從幾百個部落格當中被選出來,成爲三十個《十博推薦部落格》的候選人之一,我只能夠說我感到十分榮幸。
畢竟這代表有幾個,甚至一群人,認同我的文字,還有我的想法。

我不是一個自命清高的人,也不是那種看淡名利的世外高人,既然入圍了,我當然想雀屏中選。
忘了從那一本書裏看過這樣一句話:“既然要參賽,就要抱著得獎的心態來參加!”
我想應該是九把刀的書裏頭才會有這樣囂張的文字,呵呵。

心理學大師漢斯·席萊說過:“就像我們渴求認可一樣,我們厭惡受到責怪。”
我喜歡文字,從小時候就喜歡閲讀、凃凃寫寫。
五年前開始寫部落格之後,我的文字有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如今我希望得到獎項,是因爲我希望得到認可。
希望我的文字能夠被大家所看見,能夠讓更多人知道我的想法爲何。
也許這會影響一些人的行動、甚至生活,誰知道?

所以,請各位幫幫忙,到這裡投在下一票,感激不盡。

2011年9月10日星期六

看不見,聼不到

前幾天有一個六個月大的孩子入院,由於還沒找到適合的床位,我必須捧著病歷夾站在走道上詢問病歷。
問到孩子的成長情況的時候,我問媽媽:“寶寶現在拿小樣的物品是一把抓起來,還是用兩只手指撿起來?”
年僅十九嵗的媽媽說:“這個有點奇怪誒,寶寶好像都不能夠專注在我們給他的物品上。我們每次遞東西給他他都不看,更別説是伸手去拿了。”
在一旁的爸爸打著哈哈説道:“可能是孩子發展的比較慢點吧,哈哈!”

我聼了卻有一道冷汗順著我的背脊流了下去。
一般上孩子在六個月大的時候至少都能夠伸手抓東西,可是這個孩子不但不能,就連看東西似乎都有問題。
我稍稍作了一些檢查,發現孩子的眼神飄來飄去的,完全無法聚焦,而且就算是在他的眼前拍手什麽的,他的眼睛也眨都不眨。
一般上懷疑視力有問題的話,我們都得對聽力也作出檢查,結果檢查后發現孩子似乎也不能聽見。
不管是一串鑰匙晃動著造成的聲響,抑或是在耳邊的拍掌聲,都無法引起孩子的注意力。

我不敢對父母說些什麽,畢竟還沒經過正式的檢驗,不能夠一口斷定說孩子有視聽方面的問題,而且就算真的是有問題的話,我也不確定是由我還是我的上司來告訴父母這個坏消息。
我將病歷夾合起來之後,媽媽昂起頭來問我:“醫生,我的孩子有什麽問題嗎?”

我微笑道:“我現在還不能夠說些什麽,要等遲點我的上司來看過之後,再看情況怎樣。”
臉上的微笑和心裏的苦澀是完全的矛盾。

這個時候護士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床位,我看媽媽讓孩子躺在床上,一邊逗著他,一邊幫他換尿片。
而孩子一直看東看西的,對媽媽的逗弄完全沒有反應。

我知道,孩子也許根本就沒有看過自己的父母的樣子,也沒有聽見過自己父母的聲音。
但媽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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