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3日 星期六

小女孩和爸爸

有一个小女孩,三岁。
女孩早上九点的时候从两米高的椅子上跌了下来,之后虽然行动如常,能玩能跳,但是在中午当婆婆要叫她吃饭时,却发现她不省人事。
家人把小女孩带来医院并进行了脑部扫描后,我们发现小女孩的脑内有一块蛮大的血块。

我们马上和新山中央医院的神经外科联系,并安排将小女孩送往新山中央医院的事宜。
在急诊部忙着处理救伤车的安排的时候,我走出了急诊室,告知家人小女孩需要送往新山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的同事告诉过我小女孩的父母都在智力上有缺陷。妈妈患有唐氏综合症,爸爸的智商则不清楚有多低,但是至少能够明白我们所说的东西。
在见到爸爸的时候,一眼望去得确能够察觉他和普通人有些不同,虽然不至于到残缺,但是看得出来反应会比一般人来得慢。
和爸爸一起来的还有小女孩的婆婆叔叔阿姨等等的亲戚,我在和大家大概解释情况之后,婆婆说他们会先启程前往新山中央医院,而爸爸则会跟着我们乘搭救伤车随后跟上。
我让爸爸到急诊部的柜台去处理家属登上救伤车的程序后,便回到急诊室去查看小女孩的情况。

过了不久,爸爸推开了急诊室的大门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大背包,向我走来问道:“等下去新山的救伤车是哪一辆?”
我道:“我不清楚诶,你先到外面等,我们准备好了之后就会通知你。”
爸爸说:“噢你也不知道啊,那好那好。呵呵呵。”
说罢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然后背着大背包走出了急诊室。

当下,我被爸爸那个笑容给打动了。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一个成年人脸上看到那么纯真的笑容的关系,爸爸的那个笑容,在我心上狠狠地碰了一下。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脸上的笑容,多多少少都会带有虚伪的味道。
只有不经人情世故,世界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孩子,脸上的笑才会像泉水一样,毫无杂质。
所以当我在一个成年人脸上看见同样的笑容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很强大的。

后来,我们一行人抵达新山中央医院时,小女孩的亲戚们都已经在急诊部门口等候了。
我们将小女孩推入急诊室,并请家属在外等候。
在等着神经外科医生来看小女孩的时候,小女孩的婆婆和叔叔走了进来。
婆婆一边喃喃祈祷,一边将手上的平安符放在小女孩的头边,然后不停的对小女孩说:“妹妹不要怕,医生来救你了。你快快醒来,跟我们回家。”
叔叔接着问了些有关小女孩的情况的问题后,便带着婆婆走出了急诊室。

我从急诊室大门的隙缝间看见了小女孩的亲属们站在外头,以小女孩的叔叔为中心围成了一圈,似乎在讨论着小女孩的情况。
而小女孩的爸爸,则站在那圈子外头。

他那矮小的身躯,背着一个大背包,站在人群之外,就像是一个外人一般,无情地被排除在外。
他安静的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拿下背包,整理里头的东西,然后再背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小学生在等着校车来到的时候,一直担心是不是忘了带课本还是铅笔盒而不断的检查着自己的书包一样。

对小女孩的亲属来说,他的存在,就像是路边的树木一样。
一点都不重要。
风吹过,树叶摇摆,沙沙作响,对他们一点影响都没有。
就好像小女孩的爸爸当下的感受是什么,是不是真的知道他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些围成一圈在侃侃而谈的亲属们,完全忘了他们所担心的这个小女孩的生命,是他们所忽略的这个男子所赋予的。

我很不开心。
且不说爸爸的智商有多低,他是小女孩的父亲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有资格和大家站在一起,参与整个事件的讨论。
不管他会不会提出意见,不管他提出的意见有多么愚蠢多么可笑,但是我认为这是尊重他身为孩子的父亲的一种表现。
把他这样晾在一旁,我觉得很不人道。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为你们家族生了一个孩子之后就能够扔在一旁的机器。

神经外科医生看过了小女孩之后,决定要进行紧急手术,将脑内的淤血取出来。
她出去请家属进来签署手术同意书,并陪着小女孩前往手术室的时候,进来的仍是婆婆和叔叔。
在将小女孩推往手术室的途中,我忍不住问婆婆道:“妹妹的爸爸在哪里?”
婆婆说:“他的爸爸什么都不懂,我们让他留在外面。”
我本来想让婆婆把爸爸叫来,陪着小女孩一起前往手术室,但是想到神经外科医生都没说什么,我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好。

我想到那时我妈被推往手术室的时候,他的身边只有我爸一个人。
而当我知道我没能在我妈进手术室前见到她的时候,我那种惶恐的心情。
我当时在想:
爸爸究竟知不知道妹妹要动一个大手术?
爸爸究竟知不知道手术过后,妹妹可能没有办法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长大?
爸爸究竟知不知道手术过后,妹妹可能都没有办法再叫他爸爸了?

爸爸究竟想不想在妹妹被推进手术室前,和她说说话?
妹妹想不想在进手术室前,听听爸爸和她说加油,病好后再带她出去玩?
他们会不会想在面对那么大的挑战之前,互相握一下对方的手,做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秘密约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随着手术室的门关上,一切的疑问已经没有意义。

在离开新山中央医院之前,我本来打算找爸爸,好好地和他说说话。
但是却找不到他的踪影。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我坐在漆黑的救伤车里,想睡却睡不着。
爸爸憨厚的笑容,和那背着大背包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那个晚上,除了街灯的昏黄,我看不见月亮。

1 則留言:

啊畢 提到...

看見這類事通常都為自己留下隱鬱。雖然已經不再是心有餘力不足的那塊份兒上了,還是希望妹妹手術順利平安。

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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