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5日 星期二

新娘

昨天晚上,我驾着车子往购物商场的方向驶去。
途中看见三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外籍女子站在大路上的分界堤上,笑闹着等待过马路。
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是刚卸下了白天沉重的工作服,正打算好好地去放松一下,度过美好的一个晚上。
我的车子驶过她们身边,而我想起了她。

几天前,我到内科病房去看一个转介给我们骨科的病人。
我看完病人,站在柜台前写东西的时候,她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医院的青色病服,手上拿着一块面包,步履蹒跚的向我走来。
我转头看她。
看起来像越南人的她很清秀,年约二十出头,一头长长的秀发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只是她的眼神散涣,没有焦点。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神能够涣散成这个样子。

她拉着我的衣袖,口中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国家的语言,不断的叫着:“老板,老板!”
她的声量很大,引得全病房的人都像我这里看来。
我一脸尴尬地问坐在我面前的内科医生:“这个是精神病患者吗?”
那医生说:“她是因为滥用药物的关系而进来的。”说罢便低头继续他的工作。
我拿起了文件夹,走到柜台的另一边去继续我的工作,却见她拖着脚步跟了过来,口中继续大声嚷嚷:“老板!老板!”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的她,心中冒出了好多问题:
她叫什么名?
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在哪里工作?
她滥用了什么药物?
她为什么会滥用药物?
她为什么看到男生都不停地叫老板?

她这样的一个女生,背后有怎样的一个故事?
 
正值花样年华的她,是不是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如果离开那落后的家乡,到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来,她就会有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更好的收入,能够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那人口中的世界太美好,编绘的未来太诱人,于是她就和几个姐妹收拾了行装,离开了纯朴的小镇,和那个带给他们好消息的人来到了这个花花世界。
离开前,她和他深爱的男人道别,答应他过了两年,等她赚够了钱之后,她就会回来。
回来当他的新娘。

几天里面,她们乌黑亮丽的大麻花辫被解开了,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身上那件妈妈在去年过年时候给她特别缝制的,她最好的的碎花连身裙被褪了下来,换上了黑色的低胸短裙。
而清秀粉嫩的脸庞,也被画上了浓浓的颜色。
在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推进去了夜总会、酒吧、甚至妓院。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发现得太迟了。

一开始她宁死不屈,每天被老鸨客人毒打唾骂,但是想到她答应成为他的新娘的那个男人温柔的笑脸,她却甘之如饴。
直到那一天,老鸨走进了她的房间,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她看见老鸨手上拿着的那支针筒,她的脸色发白。
她知道她的那么久以来的防卫,就只能到今天为止。
她那朝思暮想的白色婚纱,似乎就在她眼前化作一只只蝴蝶,纷飞而去。
就像她的未来一样,从此离开。
当毒品通过针管流进她的血管的时候,被那两个大汉压在地上的她丝毫动弹不得,只有两行清泪成功突破眼眶的束缚,挣扎着流下了脸庞。
花了她脸上的妆。

而在那个时候,远方的他正坐在那棵他们常常并肩坐着的大树下。
他手上握着两人的合照,仰望着漫天星空,思念着她。
他身边的树干上,被他用小刀刻下了一道道的刻痕。每一刀刻下,代表她离开了多少天,也就代表还有多少天,她就会回来。
回来当他的新娘。

她不想一直被毒品控制,不想一直被那些禽兽玩弄。
于是在一个接完客的晚上,她逃了出来。
她一直跑,不停的往前跑。
她的头很痛,眼前一片模糊,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心跳加剧。
她不敢停下来。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是哪里都好,她就是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这个时候,毒瘾发作,她倒在路旁,被送到了医院。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是被光害污染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还有他那温柔的笑脸。

这是不是她的故事,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这是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城市里,很多女孩的故事。
黑社会透过毒品来控制女孩卖淫,已经不是新鲜事。
但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里,很多人都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我们都忘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把手上的工作做完了,合上了文件夹,拨开了她那紧握着我衣袖的手,大步走出病房。
我走向病房大门的时候,她在后头蹒跚追来,不断的呼唤我,却被警卫呼喝着要她安静,要她回到床位去。
那个时候,我踏出了大门,她的喊叫声仍在我耳边萦绕。

直到今天。

2 則留言:

阿畢 提到...

說到故事情節時候真的給帶走開,信以爲真了。

人生真的如戲嗎?

maggie laksa 提到...

医生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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