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門内門外

不久前,病房裏有兩個孩子。
第一個是我在一年前所寫的《botak》裏所提到的孩子。
時隔一年,Botak的頭上已不再是寸草不生,但仍是龍精虎猛的,整天在病房裏跑來跑去,大聲喧嘩。

第二個孩子是個馬來小孩,在騎腳踏車時被車撞倒,傷到了頭腦。
在新山中央醫院神經外科結束治療后,他被轉到我們醫院來繼續觀察。
我在看這孩子的時候,他仍是神志不清,整個人懵懵懂懂的,不斷的掙扎著要起身,逼得我們不得不將他的手腳給束縛著。

馬來小孩的父母都是啞巴,媽媽每天除了為孩子擦身、吸痰、餵食之外,就是坐在一旁望著窗子。
她說不了話,她只會手語。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想表達些什麽。
就連要一瓶熱水,她也得和護士比手划腳個老半天,才能得償所願。
她有時會怔怔地看著睡着的孩子發愣, 然後看著看著,自己就開始打起盹兒來。
午後的陽光自窗花閒的縫隙灑進來,將媽媽那在打瞌睡的身影在地上托拽得長長的,更凸顯了她的疲憊與孤獨。
孩子的一聲咳嗽,常常就將媽媽嚇得像一只驚弓之鳥,把她從睡夢中驚醒,沖到孩子的身邊去拍胸、抽痰。

那一天下午,我要走出病房的時候,看到這啞巴媽媽站在一閒隔離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房内的情況。
那是Botak的房間。
那時的他正拿著本來屬於病房的手電筒,在房間裏跳上跳下;而他的媽媽則手上拿著一只碗,追在他身後要他吃飯。
母子倆在病房内追逐著,卻都沒發現到門外站著一個人。
門内、門外,就像是兩個世界。

啞巴媽媽看了半晌,突然閒,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一個微笑在她的臉上綻放開來,像花一樣,在陽光的襯托下更顯嬌艷。
她爲什麽笑?
是因爲看到botak活蹦亂跳,被他逗趣的動作給逗笑了嗎?
還是想到了她孩子在發生意外之前,類似的情景也每天發生在她和她的孩子身上?
她是不是在那個時候特別羡慕別的媽媽都有個活潑的孩子,而自己的孩子卻得躺在床上,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夠再站起來,再叫她一聲媽媽?

但是她不知道爲什麽Botak要住在隔離病房。
她不知道botak患有血癌。
她不知道botak的媽媽的恐懼,其實並不比她少多少。
Botak的媽媽每天在擔驚受怕,不知道botak的情況什麽時候會突然惡化,然後就在她面前倒下,再也起不來。
對她和botak來説,每過一天,就是賺到一天。
明天是奢侈,未來根本就是遙不可及。
其他人可以計劃下個星期要做什麽,下個月要做什麽,明年要做什麽,但是也許對botak的媽媽來説,她最長久的計劃,只到明天。

Botak的媽媽也許反而羡慕啞巴媽媽。
畢竟孩子雖然現狀不佳,但是至少性命無憂,她不用每天擔驚受怕,害怕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孩子就會忽然不見。
她或許願意讓botak和啞巴媽媽的孩子對調情況,只要孩子能夠陪她到老,她願意無時無刻地守護在床邊。
就算孩子不能叫她媽媽也無所謂,她看著孩子的臉,看見孩子的胸口仍在起伏,她就已經心滿意足。

我們常常看見自己的不足,羡慕別人所擁有的,卻忘了看看自己究竟有多麽幸福。
當我們羡慕著別人腳上那美麗的鞋子的時候,卻忘了有些人連腳都沒有。
當我們懊惱著薪水不夠,沒有辦法買新衣、上餐館吃飯的時候,我們卻忘了好多人窮得連生了病都不敢來看醫生。
就像前天在病房裏的一個直腸癌病人,因爲需要來回新山的關係,他沒辦法負擔費用,所以只做了一次的電療。
在這樣的病人面前,我們憑什麽喊窮?
我們憑什麽怨天尤人?
讓我們學會惜福,學會感恩。

那個下午,世界仍在轉動。
但是隔離病房前,門内、門外,卻是兩個世界。 

6 則留言:

阿畢 提到...

"她最長久的計劃,只到明天",讀了這句頂不順了。。。

醫院裏你看得真多。多多少少會期待往後工作時看得見的光景,感謝分享啦。

繼續爆肝去,再一個星期就夠了。

maileng 提到...

从前我常一厢情愿地如此认为,后来发现真的是我一厢情愿。

笨雞 提到...

一廂情願的認爲什麽啊?

maileng 提到...

以自己的想法投射在患者或家属或受害者或相关者。
玫瑰,我只想说,你可以多看点书,不然只能靠日子累积经验摸索。
很多时候,现实是很丑的,逼人的,难堪得宁可丢脸的。


笨雞 提到...

嗯,阿姨我明白。
只是很多时候看到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会想一下如果是自己遭遇这种不幸,自己会怎么做,怎么想,借此来提醒自己要有同理心,要谦卑。

这是医者最重要的素质,不是吗?

maileng 提到...

对。
有篇我表舅舅写的文,讲他治疗东马心脏病人的经验,值得反思、咀嚼。从我的格子连过去,《思考医学》。

p.s.你的验证机关很讨厌,我人老了,眼睛不太好,常答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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