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更美好的地方

清晨五時許,她獨自坐在房間一隅,面向著麥加聖地的方向,口中喃喃的念著禱文。
外頭仍是烏漆抹黑的,像她所居住的這樣一個甘榜地區,就算是大白天的也沒有什麽車子經過,更枉論是現在這個時刻。
有的只有蟲鳴,和偶爾傳來的貓頭鷹的啼叫。

她披著白袍,頭上蓋著白色頭巾,面前擺著可蘭經。
多年以來,這本聖典陪她走過了人生中許多的風風雨雨。
現在,她仍相信上蒼會再次透過可蘭經裏的話傳達祂的意願。
上蒼會告訴她,她那正躺在醫院加護病房裏的外孫女,究竟會不會好起來。

她念著禱文,心中卻仍在想著這些天來女兒和女婿從醫院帶來的消息。

***

“情況不是很好,醫生說要入院觀察。”那一天,女兒這麽和她說。
她為女兒倒了杯茶:“別擔心,沒事的。”

沒過多久,女婿傳來了消息:“醫生說肺部感染太嚴重,需要進行插管,送進加護病房治療。”
她在電話中說:“讓醫生做他們該做的事吧!”

幾天后,女兒帶著紅腫的雙眼來看她,說:“孩子有氣胸,已經放進了一支胸腔導管。”
她輕輕擁抱著女兒:“上蒼自有祂的旨意。”

又隔一天,女婿捎來了消息:“醫生說氣胸沒有什麽進展,又再放了一支胸腔導管。”語氣中甚是不滿,甚至帶點憤怒。
她對女兒說:“你丈夫需要承擔的壓力很大,你身為妻子,要多體諒他。”

而昨天,女兒打了個電話來,哽咽著說:“媽,醫生說孩子剛剛的心律不整,現在雖然情況比較穩定了,但是還沒脫離危險期。”
她手中握著電話,道:“穩定了就好,穩定了就好。”
女兒哭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媽,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已經忘了最後一次聽見女兒這麽驚慌失措的聲音是什麽時候了,這霎那閒,她這三十多嵗的女兒似乎變囘了當年那聽見打雷聲會害怕的十嵗小女孩。
她忘了她是怎麽安慰女兒的,但是在挂上電話的那一刻,她的手是顫抖著的。

這外孫女打從出世以來就是她在照顧著的,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難道只有身為母親的會害怕嗎?
身為外婆兼照護人的她,難道就不怕失去這聰明伶俐的孩子?
若不害怕,爲何她總不願去醫院看看她那疼惜如心頭上的肉的小孫女?

***

她念完了禱文,將可蘭經闔上后,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説不上來是怎麽樣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很熟悉。
轉過頭,她看見了她的小孫女站在門口,一身的白色長袍,和白色頭巾。

她愣住了。
這小孫女不是應該正躺在加護病房裏嗎?
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小孫女走了過來,坐在她身邊。
她卻不害怕。
小孫女對著她笑,就像她還沒病倒之前一樣。
那笑容如此純真,如此美麗。

她忽然想到,當年丈夫離世之前,他也有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向她道別。
難怪她會覺得這麽的熟悉。

她看著小孫女,熱淚盈眶。
小孫女陪著她半晌之後說:“奶奶,我要到更美好的地方去了,請別為我擔心。”
說罷親吻了她的手背,然後離開了。

過了不知多久,她給女兒撥了電話。
“媽,你別説這種不吉利的話好不好?”女兒這麽說。
聲音中滿是疲憊。
她也不多說,靜靜地挂上了電話。

有些事情,不是不說,就不會發生的。
她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得已經很明白這個道理。

後來,在同一天的傍晚六點四十分,女孩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裏過世了。
她的病情在一天之内急轉直下,到最後迴天乏術。

但是如果真如同她所說的,女孩已經在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了。
一個沒有苦難、沒有病痛、沒有分離的地方。
願她在那裏得到安息。


2014年12月3日 星期三

八年過後--得獎感言

開始寫部落格,是在八年之前。
那時MSN盛行,我開始把一些少年強說愁、風花雪月的文字都丟到MSN的個人空間去。

後來blogspot強勢崛起,使用界面和MSN相較起來親和得多,於是在2007那一年的八月七號,我將部落格搬到了這裡。
讓我的文字繼續呼吸。

時間滴滴答答走著,我也一步一步地走過了醫學生沒日沒夜啃書的日子、實習醫生忙得天昏地暗的時刻,來到了現在這個地方。
而寫下的文章,也漸漸的褪去了當年的無病呻吟,少了一些風花雪月,多了一些思考。

很多時候靈感真的不來,我也不爲了寫而寫。
寧願將這個地方放在一旁,讓自己多看看這個世界,看看周圍的人、事、物,等對的時刻到了,才回來再刻下一篇文章。
寧缺勿濫,我是這樣想的。

***

我是一名醫生,在外人眼中,我們是神秘的、是高尚的、是富有的。
而醫院這個地方是陰森的、可怕的、應該避而遠之的。
我想把我在工作時所看到的事情,透過我的文字的敍述讓很多人知道。

我想讓大家知道醫生也是人,也是有血有淚有感情的人,也是會累、會憤怒、會辛苦的人。
不是每個醫生都很有錢,有能力開著跑車住在千萬豪宅裏,很多醫生也是在為生活打拼,就和其他人一樣。
我們不是神,我們只是神的工具,透過祂的大能來進行醫治的工作。

我想讓大家知道醫院並不是只有死亡,我們看見新生命的降生、我們看見父母喜悅的淚光、我們看見親情的偉大、我們也看見愛情的真摯不移。
死亡是無可避免,但是在醫院我看見了人們如何從死亡的悲痛中走出來,如何依靠著互相的扶持而恢復。
醫院不只是一個白色巨塔,它承載了許多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我們的人生很短暫,沒有辦法去經歷那麽多那麽多的事情,我希望透過別人的故事,能夠讓我們的視野更開闊,讓我們的生命更豐富。
只要有人看了我的文章之後願意去思考自己所擁有的,開始學會珍惜的話,那是我最大的收穫。

***

自從《大馬部落》推出部落格大獎以來,我都將我的部落格申請參賽。
結果入圍了三次《最佳社會關懷部落格》,以及一次的《十大推薦部落格》,但是都沒有得獎。
我申請參賽的主要原因是爲了讓更多人看見我的文字,傳遞我的想法。
如果能夠得獎的話當然是最好。
呵呵。

而在我在部落格這塊田地上耕耘的第八個年頭上,我終于獲得《2014大馬中文部落格祭十博推薦獎》。
能夠在五十多個部落格中脫穎而出,除了幸運之外,我只能說是托各位評審的厚愛。
多謝《阿畢陸街壹巷》的阿畢推薦,不然的話我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去毛遂自薦參加這次的十博甄選。
可惜因爲技術上的問題阿畢的部落格沒被推薦到,對我來説實在是很遺憾。

得獎對我來説是一種肯定,也是推動我繼續在文字上努力的動力。
我的最終目標是擁有屬於自己的實體書,不管這個夢想什麽時候才會實現,我依然會繼續努力。

最後,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希望我想透過文字帶出來的訊息,你能夠收到。

謝謝。

       照片取自《大馬部落》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道德教育

那天上午,一位媽媽拉著孩子走進了我的門診閒。

“醫生,老師說我的兒子有學習障礙,麻煩你替我看看,他的情況會不會很嚴重?”
媽媽這麽對我說,並將孩子剛從學校帶回來的考卷遞給我。

我將考卷放在桌上,將身子挪近孩子,問道:“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這年約十嵗的孩子眼神飄忽不定,不斷的東看西看,就是不敢望向我。
就算是不小心和我的視線碰上了,也是趕快的將視線移開。
我又問道:“弟弟?你叫什麽名字?告訴醫生好不好?”
只見他臉上那驚慌的神色更甚,不停的搓手,擺弄著雙手手指。
我試著將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拉近一些些的時候,孩子承擔不了那緊張的壓力,竟然開始哭了起來。

我苦笑了一下,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拿起了媽媽帶來的考卷一看,是一份道德教育試卷。
我揚了揚手中的考卷,對媽媽道:“媽媽,你帶著份考卷來對我沒有什麽用處哦,你應該把數理科以及語文科的試卷帶來,才能夠在做出評估方面給我們一些幫助。”
媽媽搔了搔頭:“學校只發了這科的試卷下來,其它的都還沒發回來,我就先把這份帶過來了。”

我拿了一份學習障礙評估卷讓好不容易將情緒平復下來的孩子填寫,同時翻閲著孩子的道德教育試卷。
看著看著,我看到了這樣一道問題:
“好朋友慧詩與自己同時競選康樂組組長一職時,我_______
A. 自願退出
B. 與她公平競爭
C. 到處譭謗她的名聲”

孩子選擇的答案是自願退出,結果被老師用紅筆打了個大叉。
因爲正確答案應該是“與她公平競爭”。

可是,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如果我是一個懂得謙讓的孩子,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如果我很在乎我和慧詩之間的友情,不惜放棄組長一職,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如果我知道慧詩將會是一個比我更稱職的組長,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爲什麽我一定要去競爭?
爲什麽一定要和其他人去爭個你死我活?

這是一個給老師的正確答案,還是給孩子的正確答案?
我們的孩子,究竟是在接受著怎麽樣的一種道德教育?

爲什麽當他們選擇了不跳進一個與其他人廝殺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卻要將他們推進去,讓他們和其他的孩子“競爭”?
因爲我們擔心他們將會失去競爭力?
因爲我們擔心他們會失去爭取自己夢想的勇氣?

還是因爲我們正身處於這樣的一個世界裏,所以我們也要讓他們也跳進來,經歷我們所經歷過,或正在經歷著的?

會不會是因爲這樣的教育方式,造成我們的孩子漸漸忘了要如何謙讓,忘了什麽時候該放手,甚至是忘了如何衡量自己的斤兩?
然後,他們變成了一群不管要用什麽方法或是手段,都要讓自己的目標i達成的人。

難道道德教育,教的是這樣的道德嗎?
也許很久以前的戲言:“道德教育考得越高分的人,其實越沒有道德。”有一天,會變成事實。



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他們看見的,和他們看不見的

“好啦,弟弟的復原情況很好,可以出院了。回家后要乖乖把葯吃完哦!”我摸了摸病人的頭,擡頭望向照顧他的媽媽。
卻見媽媽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只問了一句:“那幾點可以走?”

醫治病人是我們分内的事,每天看見本來病懨懨的孩子變得生龍活虎的時候,是我們身為醫務人員最大的驕傲。
絕大多數時候,當我們對父母說孩子已經痊愈了,可以回家之後,父母都會很開心地對我們說謝謝。
有的甚至會拉著孩子向每一位醫生和護士道謝,謝謝他們一直以來的照顧和包容。

可是非常遺憾的,會向醫護人員表達感激之情的,絕大部分是馬來和印度同胞。
很多華裔父母就像文首所提及的母親一樣,看見的只是醫院裏的種種不足,在意的只是什麽時候能夠回家。
稍有不滿就會馬上投訴,在社交媒體上大事宣揚。

他們看見的是候診時間太久,他們看不見的是門診每天早上都有五十到六十個病人,醫生卻只有七個。醫生還得先巡房,結束在病房的工作之後才能夠到門診去繼續看診。
很多醫院門診結束的時候早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醫生只能隨便扒兩口飯、甚至是連飯都吃不來就要開始午間巡房的工作。

他們看見的是病房環境太差,病人太多,病房太熱,他們看不見的是政府醫院不能夠拒病人于門外。
不管病房已經被塞得多滿,只要有病人需要入院,我們就必須想辦法騰出位子來給他們。
不管大家已經累得像一條狗一樣,只要有病人有需要,我們就必須繼續工作。

他們看見的是政府醫院的手術、掃描排期太久,需要等太長的時間,他們看不見的是究竟有多少真正需要緊急手術、緊急掃描的人在等待著。

他們看見的是護士給葯的時間不准時,他們看不見的是一閒病房可以有多達四十多個病人,但是照顧病人的護士只有三位。
除了給葯之外,護士還要負責體徵測量、入院手續等等的其他工作,加上如果有緊急情況的話,每個人更是恨不得多生兩只手臂才能夠將工作完成。

他們看見的是出院單手續耗時太久。他們看不見的是每天巡完房之後,有好多出院的病人需要填寫醫囑,開葯單,填寫出院資料。
日閒班我們只有五到六位護士,除了分内的體徵測量、分發藥物、整理床位、辦理入院手續之外,還要承擔出院手續的工作,速度自然會慢一些。
加上醫院每天有那麽多的病人出院,行政部方面也需要時間來進行工作。

當然不是只有華裔會做出這樣子的投訴,其他的友族同胞也會有類似的舉動。
但是每當經過醫院布告板,看著釘得滿滿的讚揚信及佳節賀卡的時候,我從來都沒能找到華人署名的來函。

是我們忘了感恩嗎?
是我們太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了嗎?
子曰:“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中的禮,究竟被我們丟到哪裏去了?
謝謝兩個字,真的有那麽難説出口嗎?

再這樣下去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友族同事來對我說:“坦白說,我很不喜歡華人病人。都太難搞了。”的話,我該怎麽說?
也許,我會這麽說:

“不只是你,我也不喜歡。他們真的太難搞了。”

2014年9月14日 星期日

滿滿的愛

我站在寶寶面前,右手抓著聽筒,左手搭在體徵顯示器上,看著屏幕發呆。
屏幕上顯示寶寶的血氧濃度跌到了四十多巴仙,比正常的九十五巴仙少了一半,而血壓也跌到了正常綫下。
我看著高頻盪通氣(High Frequency Oscillatory Ventilator)上的高設定,又轉頭看看已經在注射著的四种強心劑,抓了抓頭,心想能夠為著寶寶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
也許就像其他的寶寶一樣,她的時限已到。
這個年僅五個月的寶寶,是時候該走了。

我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想聯絡寶寶的父母,通知他們說寶寶的情況不甚樂觀,請他們趕快過來醫院一趟的時候,卻發現寶寶的母親早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一邊。
她雙手交握,遠遠的望著在隔離閒裏的寶寶。
她的手握得如此之緊,直至手指節都泛白了。

我一轉過身,她馬上把手放下,緊鎖的眉頭鎖得更緊,以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希望我能帶給她那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可惜,我只能夠實話實説。
我把媽媽帶到寶寶房裏,讓她看看寶寶的血氧濃度和血壓,並告訴她寶寶的情況真的很不樂觀。
而且隨時可能離開。

媽媽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走到了寶寶身畔。
她看著寶寶,雙手伸了出來想撫摸她,卻看見寶寶身上那麽多的電線和導管,不知該如何下手。
雙手僵在半空中半晌之後,她才將手輕輕搭在覆蓋在寶寶身上的被上,輕輕地撫著被沿。

我走上前去,輕輕將被子揭了開來,對媽媽說:“來,你可以觸摸她,沒有關係的。”
媽媽擡頭看了我一眼,顫抖著手輕輕地按在寶寶的腿上,然後問我道:“我……我可不可以親親她?”
我急忙道:“當然可以。”說著將電線和導管挪開,騰出了位子。
媽媽的手輕輕拂過寶寶的腹部和胸口,然後俯下了身子,吻了吻寶寶。
然後便痛哭了起來。
隱藏已久的悲傷,在這一刻隨著眼淚爆發出來。

媽媽一邊吻著寶寶,一邊啜泣著在寶寶耳邊說道:“孩子,媽媽好愛你,你知道嗎?媽媽真的好愛、好愛、好愛你。”
豆大的淚滴不斷從她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寶寶的身上。

過了半晌,媽媽站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撫著寶寶的頭髮,輕輕地唱起了兒歌。
她唱得很輕,就好像是想要把孩子哄睡的那種聲量,生怕一個不小心太大聲了,寶寶就會從睡夢中被驚醒。
她不知道的是爲了全面接管寶寶的呼吸,我們早已經給了寶寶甚強的鎮靜劑。
就算是外頭打雷地震,寶寶都不會醒來,就連我們給她扎針,她也是一動不動。

但是就在媽媽開始和寶寶説話之後,寶寶的血氧濃度居然慢慢升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四十多,到五十多,到六十多,一直到七十多才停在那裏。
而應該在深度昏迷狀態的寶寶也竟然慢慢睜開了雙眼,甚至不安分的扭動著身子。
我伸手按下血壓測量儀,發現到血壓也回到了正常綫上。
我們一直以來都束手無策的許多事,居然就在短短的時間内被解決了。

也許寶寶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真的是打從心底深處深愛著她,於是決定努力的活下去。
如果她能夠撐過去的話,也許,這個在她耳邊一直在告訴她是值得被愛著的、願意在淩晨兩點唱兒歌給她聼的女人會快樂許多。
她要努力活下去,然後讓這個女人聽見她叫她一聲:“媽媽。”
然後,用接下來的人生來愛她。

用力的,去愛她。
就像她此刻如何被愛著一般。

深夜兩點鈡,母親,女兒,兒歌。
新生兒加護病房,和滿滿的愛。

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那你還要不要打?” “要!”

“寸止”在傳統空手道界中有不同的詮釋方式。
有人說,“寸止”的意思就是“寸前即止”,也就是說所有攻擊在擊打到對手身上前一寸的地方停下。如果能夠做到這種境界的話,代表著你已經能夠對自己的力道控制自如,既能夠起到單單是阻嚇對手的作用,必要的時候也能夠將對手一擊必殺。
另一派説法是說所謂“寸止”為“入寸方止”,也就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點爆發出來,並且打入對方體内一寸處停止。

不管怎樣,除了像極真會這樣的全接觸式空手道之外,現在的空手道比賽大多只是“點到爲止”。
雖説是點到爲止,但是在雙方選手都處於緊張的狀態,移動的速度又甚快的情況下,受傷的情況還是屢見不鮮。

**

那一天,我帶著武舘的幾名選手到芙蓉去比賽。
當天的參賽者甚多,從八嵗的孩子到四五十嵗的成年人都有。

我們坐在觀衆席上,看著幼年組的選手在場上廝殺。
這些九嵗十嵗的孩子在之前在場下還在追逐嬉鬧,但一綁上了腰帶、站上榻榻米之後,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勢絕不輸成年人。
一出拳,一踢腿,姿勢都標準得令我們感到慚愧。

但是不管怎樣,他們終究還是那麽小的孩子。
好幾個選手被對手打到了臉或下巴之後,不自禁的哭了起來。
但是主審官只是讓他們握拳站好,不准擦眼淚。
給他們唯一的選擇只是能不能繼續打下去。

很神奇的,這些小不隆冬的孩子沒有一個選擇棄賽,而是吸了幾下鼻子后,又再擺好姿勢再沖。
而且打得更狠、更賣力。

**

終于在其中一場比賽中,一個孩子被對手一拳打在嘴巴上,鮮血直流。
急救隊把孩子帶下場,到洗手間去處理傷口。

我跟到了洗手間去,在表明身份后接過了急救工作。
那孩子的身高連我的腰際都還沒到,我只得蹲下來,察看他的嘴巴后發現他的嘴唇破了一個傷口,鮮血不斷地流出來。

我把孩子帶到了洗手盆前,從急救包裏找到了紗布。
“疼不疼?”我用紗布按著孩子嘴唇上的傷口,皺著眉問道。
孩子低著頭,看著一滴緊接著一滴滴在洗手盆裏的鮮血,搖了搖頭。

過了好一陣子,我放開了手,見他的嘴唇不再流血,便扭開了水龍頭,一邊洗手一邊問道:“那你還要不要打?”
孩子雙眉倒竪,用力一點頭,咬著牙道:“要!”用手掬了一把水往臉上一抹,抓起了擱在一旁的拳套就大步跑了出去。
一點猶豫都沒有。

**

也許很多人會說幹嗎讓那麽小的孩子接觸那麽暴力、高危險性的運動,這樣豈不是會促成他們日後在人格上的發展缺陷。
但是我卻從這些孩子的身上看見了成年人身上看不到的堅毅和執著。

試問我們這些成年人中,有多少人能夠在追求夢想的路上被打倒了之後,能夠再站起來?
就算站起來了,有多少人能夠用比之前更狠、更拼的態度來追求自己的目標?
有多少人能夠在追求夢想的路上受傷之後,還能夠毫不猶豫地說:“這點傷不算什麽,我還要再打!”然後帶著傷繼續上場?

很多人,都做不到。

在追求那些所謂的“夢想”、“目標”方面,我們是不是連一群孩子都不如?


2014年8月22日 星期五

最远的距离 后记

在事情发生之后,全世界都在关注MH17被击落的事件。
但是就像很多人所说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所以渐渐的,大家都不再谈论这件事。
渐渐的,大家即将忘了这件事。

除了娜祖哈之外。

而就在事发好久之后的今天,他回家了。
和其他的十九名乘客及机组人员一起,回家了。

娜祖哈会抱着孩子,在机场等候他的归来。
孩子还能看到爸爸最后一眼,但是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在很久的以后,会有人告诉孩子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甚至告诉他父亲是怎么永远的离开他的。
但是我希望没有人会把仇恨种在他的心里,而且希望有人可以告诉孩子说:爸爸很爱他。

很爱,很爱他。

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最遠的距離

他是一個工程師,總要到外灘工作。一去,就是好幾個月不回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倚在船的圍欄上,聽著浪頭打在船身上的聲音,手上拿著一張照片,怔怔地出神。
                
照片上的是他,和他那新婚沒幾個月的太太。這張照片是在他們婚禮上拍的,照片裏的兩個人笑得非常甜蜜。尤其是太太,那叫娜祖哈的女人,在化了裝之後更顯嬌艷,臉上的笑容甜得就像能夠把人融化一般。在那個把結婚戒指戴上娜祖哈無名指的晚上,他在心中對自己說:不管怎樣,我都要給她幸福。
                
結婚沒多久,兩個人開始因爲生活習慣的不同而起了爭執。從開始的口角,到有一天他終于揚起了蒲扇般大的手掌,狠狠地甩娜祖哈的臉上。他還記得那手上的觸感,和忽然閒整閒屋子靜下來的霎那。
娜祖哈雙手捂著臉,雙眼發紅,怔怔的瞪著他。慢慢的,娜祖哈那如水晶般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水霧,淚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可是娜祖哈一聲不發,就是冷冷的看著他。他的手顫抖著,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低吼一聲,一甩手,背起背包就離開家裏,回到船上去。
                
對他來説,逃避是最好的辦法,但是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逃避些什麽。

他只知道接下來好幾個晚上,娜祖哈那雙哭紅的眼睛不斷地在他的夢中出現。

接下來的日子裏,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日漸緊張,而他動手打娜祖哈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雖然每次施暴之後他都會覺得歉疚,但是當怒氣上來的時候,他總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娜祖哈在被打之後,不會再冷眼看著他,也不會再大呼小叫,而是轉身到房間裏,反手把門鎖上。不管他在外頭如何叫喊敲門,娜祖哈都不予回應。
                
那一天,兩個人又在再為一些瑣事爭吵的時候,娜組哈大聲道:“你試試再打我看看,我就離開這個鬼地方!”話音甫落,他的耳光已經甩了過去,把娜祖哈打得跌倒在地。
他氣呼呼的看著娜祖哈,不明白爲什麽眼前的這個女人爲什麽竟然敢挑戰自己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威的時候,娜祖哈冷冷地說:“我不會讓孩子叫你這種人爸爸。”說罷便收拾了行李,離開了屋子。
從此不再回來。
                
而在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娜組哈懷孕了。
有了他的孩子。

他不斷地打聽娜祖哈的下落,卻不得要領。娜祖哈的家人每次遠遠地看見他就會大聲吆喝,趕他離開,甚至恐嚇他說要報警抓人。幾次過後,他的牛脾氣也上來了,遠遠的對著娜祖哈的娘家喊道:“這種女人生下的孩子未必是什麽好東西,我早點丟了更好!”說罷便大步離開,並將離婚協議書寄了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娜祖哈正在房間裏縫著寶寶的小手套。他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透過了木屋那薄薄的木板,傳進了娜祖哈的耳中。娜祖哈手一松,手中的針線跌在地上,而她抱著肚子哭了一天。

娜祖哈臨盆的那一天,她獨自一人被推到產房去。她的母親想跟著進入產房,卻被護士攔在產房外說:“不好意思,只有丈夫能夠進到產房來,請你在外頭等候。”
她的盆骨像是被大鉄觸一下又一下地杵著,下體像是要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硬生生地撕成兩半,她卻只能夠獨自在床上翻滾呻吟,雙手緊緊地抓著床單,時不時地慘叫一聲,卻完全無法舒緩那種用撕心裂肺的疼痛。
這個時候的娜祖哈多麽希望他能夠在身邊,握著她的手,為她抹抹汗,對她說一句:不用怕,我就在這裡。可是那個時候的他正在幾百公里外的荷蘭的外海上工作,完全不知道她的孩子即將出生。

像是過了幾個世紀之後,孩子總算出生了。當護士將寶寶輕輕放在娜祖哈的胸前的時候,她顫抖著嘴唇,親吻著這個外貌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孩子。她將寶寶緊緊抱在懷裏,對護士說:“請幫我聯絡他的父親,謝謝你。”
當他接到娜祖哈的妹妹的長途電話,告訴他孩子已經出生的時候,他剛剛被上司臭駡一頓。他點了根煙叼在嘴裏,含糊不清的説道:“告訴那個女人,我已經跟她離婚了,她的事現在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說著吐了個煙圈,道:“當初我找她,要把她和孩子帶回來的時候你們在那邊呱呱叫,現在來找我幹嗎?討奶粉錢嗎?告訴你,別想!”說罷便挂上了電話。

娜祖哈的妹妹拿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轉過身來,看著身後躺在床上的娜祖哈,輕輕搖了搖頭。娜組哈輕聲道:“沒關係,我早已經預料到了。”說完卻抱著寶寶哭了起來。

那個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荷蘭的月亮,手上拿著他和娜祖哈的結婚照片。他拿起了黑色的麥克筆,在他和娜祖哈之間畫了一個小寶寶。他看著照片端詳半晌,輕聲道:“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呢?”然後,他的嘴角輕輕揚起。
而那個時候在馬來西亞,他們的寶寶因爲嚴重的黃疸,被送到我們的新生兒加護病房來,住了好幾天。

幾個月后,娜祖哈的妹妹突然闖進了她的房間,將手中的電話塞進了娜祖哈的手裏。娜祖哈一臉疑惑的看著手中的電話,看見妹妹一直示意她接聼后才將電話放在耳邊,輕輕地道:“你好?”
“孩子……像我,還是像你?”電話另外一頭的他這麽說。
而娜祖哈已經哭成像一個淚人般,說不出話來。

他說,他對他以前的所作所爲感到非常抱歉。他想改過自新,想和她們母子倆重新生活。他答應娜祖哈會去上心理咨詢課程,同時尋求宗教師方面的協助,希望能夠改善他的暴力行爲。
他說,孩子幾個月大了,他卻從來沒有看過孩子,他覺得很遺憾。娜祖哈馬上將孩子抱來,開了視訊,讓父子倆見第一次面。他看著孩子揮動著胖胖的小手,口中咦咦阿阿的,竟然哽咽起來,哭著說:“這些日子以來,辛苦你了。”

一句話,讓好不容易淚止的她再次潰隄。

娜祖哈抱著孩子來到我們診所復診的時候,臉上春光滿面,說他已經向公司申請調值,將在不久后離開荷蘭,回到馬來西亞來工作。到時候,他們就能夠一家團聚了。他這麽說的時候,那種幸福的感覺滿滿地溢了出來,感染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那時,我們都以爲她的悲慘故事即將結束,美好的未來正等待著他們一家人。
我們真的都這麽以爲。

幾個月后,當娜祖哈抱著寶寶會到來我們診所復診的時候,醫生問:“先生呢?沒跟著來嗎?”娜祖哈愣愣地看著醫生,然後兩行眼淚忽然毫無預警的就這樣流了下來。
後來,她說他已經取得調職信,調回到馬來西亞的公司工作。啓程的前一天,他打了通電話過來,說:“我真的好興奮,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我們的孩子。孩子長那麽大了,我卻沒有真正的抱過他,親過他,甚至看過他,你說,可不可笑?”興奮的心情溢於言表。

而在幾個小時過後,他所乘搭的那架飛機, MH17,就被擊落了。
機上兩百八十三名乘客以及十五名機組人員,全數罹難。
也包括了他。

他永遠都沒有辦法去抱孩子,親吻孩子,或甚至是親眼看看他的孩子;而孩子從此只
能夠從別人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再也沒有機會看見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等不到他長大,看不見他開始走路,聼不見他叫爸爸。
他們兩個人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接觸,竟然是通過視訊來進行。
他們兩個人之間,有著最遠的距離。

如果他當初的脾氣不那麽惡劣的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他早點懺悔的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他在寶寶出生之後就馬上回來的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他早一點,或甚至是遲一點回來的話,事情會不會一樣?
他是不是能夠見到孩子?孩子是不是就不會失去父親?娜祖哈的人生,是不是會不一樣?

沒有人知道。

也許我們能夠從娜祖哈的身上看見人生無常,我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就像我們所計劃好的那樣發生。一個小事情所造成的連鎖反應,就足以讓我們和我們所愛的人從此分離。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也許是時候讓我們把握當下,把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來過。

也許這樣,我們的愛就不會有缺憾。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我想說一個,有關夢想的故事。

我想說一個,有關夢想的故事。

我在之前的文章裏說過,我不是一個很會念書的人。
對別人來説很容易明白的課文内容,我總要花上一倍或甚至是更多的時間來消化。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了之後也是一樣。
我從來就沒有所謂的考試運,只要是在考試中瞎猜的題目,十題總會有九題是錯的,所以如果我沒有努力念書的話,我考試一定不會及格。
從來沒有例外。

從醫學院畢業之後,我努力朝著小兒專科的路前進。
爲了讓自己裝備更多的資格,以換取更多的機會,我選擇挑戰英國皇家兒科及兒童健康學院院士(RCPCH)考試,以成爲該院院士。
該院考試程度甚高,歷年來海外考生及格率一直都在四十巴仙,有時甚至低過三十巴仙左右徘徊。
我知道自己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來抵達同樣的目的地,所以我很早就開始準備。
但是就如預料中的一樣,我不停地在同一個地方跌倒。
當後來的人都比我先通過考試的時候,我還在同一個地方奮鬥。
幾次看見自己的分數就差那及格門檻一兩分,甚至零點幾分的時候,那種心灰意懶的心情簡直無法言喻。
於是我在很多時候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在想這是否這條路是真的適合我,值得我繼續走下去?

但是在靜下心來之後,我總會問自己:“自己究竟有沒有竭盡全力?如果自己並沒有付出一百零一巴仙的努力的話,慿什麽要求自己能夠及格?就算僥幸過關了,自己是否有那個臉面來面對這個成績?”
於是在修正了心態之後,我在跌倒的地方爬了起來,盡我能力範圍内最大限度的努力,再一次挑戰那道對我來説近乎不可能的門檻。

在進入考場之前,我對同行的朋友說:“老實說,我已經把該做的、能夠做的都做了。如果這次再不過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說完后,我深深吐了口氣,將一切交托上帝,走進了考場。

五個星期后,成績出爐。
我過關了。


在失敗了那麽多次,好幾次都想放棄夢想,卻緊緊抓住那渺茫的希望而咬緊牙根,相信自己的能力並努力奮鬥之後,我終于跨越了那座壓迫我多時的大山。
如果我當初就這樣撒手的話,我永遠都不會走到這裡。
如果我不相信自己的能力的話,我永遠都只在原地踏步。
如果我不盡我最大的努力的話,我永遠都征服不了這道関卡。
如果我沒有夢想的話,我不會有那麽多的堅持。

就算我比別人慢,那又怎樣?
我還在我的夢想這條路上前進著。

*****

空手道對我來説不只是一種武術。
對我來説,它是一種生活態度。

練武之前,我外在狂妄,内心卻很懦弱。只要別人比我兇一點,我就會卻步,甚至畏縮,因爲我不敢反抗,我不知道要怎麽反抗。
空手道有一句名言:“空手無先手,先手先無手。”
意思是說手道不可用來主動攻擊別人,一定要等對方出手後才可防禦並反擊,因為空手道是一門君子的武術;後一句的意思是說:若已經逼不得已出手了,那麼就要一擊必殺,讓對方無法再對你下手。
所以在練武之後,我的自信心強大起來,但是狂妄的個性卻收斂不少。
你對我客氣,我也對你客氣,你要找架打,我不會怕你,到時看誰死得比較夠力。
你兇你狠,並不代表你就是對的,如果你不願意用我的方式來溝通,我也不怕用你的方式來讓你聽話。
這是我的想法。

後來因爲念書的關係,我在空手道的練習停滯了好幾年。
畢業之後回到武舘的時候才發現當年的武舘因爲經營不善而關門大吉了。
我看著我的褐帶,抱著一定要讓它升級為黑帶的想法,找了幾個當年的空手道前輩,重新讓武舘運作起來。
經營武舘並不簡單,一開始一起合作的幾個人意見不和,最終紛紛退出。
我守著沒有學生、空無一人的武舘一年多,堅持不肯放手。
當然這期間也有灰心的時候,覺得也許是時候該放手,不要再作無謂的堅持。

但是漸漸的,學生開始有了,以前一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空手道前輩也打了電話過來,說:“我聽説你在搞武舘啊!真的是謝謝你,為武舘出錢出力,有空來找我,我請你吃飯!”
自己的堅持開始被看見,開始有收穫。
開舘后的第一次升級考試也成功舉行,而我也終于考獲黑帶。




也許有人說:“黑帶而已嘛,現在路上大把,有什麽了不起?”
黑帶是沒有什麽了不起,但對我來説,它是一個對我自己這些年來曾經付出過的努力的肯定。
如果當初我和其他人一樣一哄而散的話,武舘早就關門大吉。
如果沒有武舘的話,我永遠只會停留在褐帶的階段。
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夢想支撐的話,我不會撐到今天。
而黑帶、武舘什麽的,永遠只是空談。

我不是要向你炫耀我成就了些什麽,而是想讓正在為夢想而掙扎的你知道:我也曾經掙扎過、失望過、消極過,但是我都走過來了。
不要讓這些負面情緒戰勝你,只要咬緊牙關,相信自己的能力,總有一天一定會撐過去。
因爲上帝不會給你能力之外的考驗。
就連鳳凰都要涅磐,雄鷹也要經過一番折騰之後才能夠再次展翅,我們自然也不能例外。
只要記住當初的夢想,我們就不會輕易倒下。

因爲當夢想太多的時候,我們就只剩下將都它們完成的選擇。

2014年6月15日 星期日

這就夠了

“坦白說,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我很討厭她。”她這麽說。
“我是說真的。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導致我有這樣的一個孩子。有一段時間我和我的先生說,我不想再看見這個孩子。”她的語氣很平淡,似乎在說的是別人家的孩子,而不是自己懷胎九個月後生下來的女兒。
她頓了一下,繼道:“眼看著別人的孩子都漂漂亮亮的,健健康康的長大。轉過頭來看自己的女兒,卻長成這副模樣。你說,我該怎麽安慰自己?”
爸爸在一邊苦笑著說:“偏生你看看這孩子,臉胖胖的那麽可愛,看了更讓人心痛。”
她繼續說:“有時候看著她覺得似乎也沒有什麽,就好像普通的孩子一樣。可是衣服一脫掉,看見她的手腳長這副德性,我們又被打囘了現實。”說著低下了頭,神情有些黯然。

隨著她不再説話,會客室裏一陣寂靜。
那種靜默似乎有重量,壓在衆人胸口上,然後慢慢的增加壓力,讓人漸漸喘不過氣來。
半晌之後,她才說:“我一直都以爲我真的很討厭她,很不喜歡她。可是直到那一天,她突然在家裏發紺,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們把她送來醫院之後,你們又說她的情況很危急,可能會撐不過去。”
她擡起頭來:“就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個孩子對於我來説是多麽重要。在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對她的愛,是那麽的深切。”說罷她轉頭望向一直坐在身邊的丈夫,嘴角微微揚起。
而爸爸則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報以一個更溫暖的微笑。

她轉過頭來,說:“我想,我之前會這麽想也許是因爲我太害怕失去這個孩子,所以選擇逃避。以爲如果我選擇討厭她的話,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就不會太傷心。可是……”
她微微一笑,道:“可是我卻不知道,我一直都選擇不去面對自己最真實的感情,白白浪費了我和她可以好好相處的時間。我一直都不願意去承認其實在我的内心深處,我愛這個孩子,甚至比愛自己還要多。”

“我現在已經接受現實了,也願意敞開心胸,接受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懷胎九個月,經歷陣痛把她生下來的。如果連我都不去疼惜愛護她的話,那這個世界上還會有誰來愛她,疼她?醫生,你們說對不對?”她這麽說。
我們點點頭。
她又瞥了爸爸一眼,說:“現在孩子吃的用的,我們都給她最好的,趁她還在我們身邊,我們要盡我們一切力量來愛她。”
“有時候她的婆婆會說一些難聽的話,我會不開心。我說:你要數落我、怪罪我或是嫌棄我的孩子可以,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不要在我的孩子面前這麽做,我不喜歡。”
她在這麽說的時候,一股懾人的氣勢從她那纖細瘦弱的身子散發出來。
那是一種堅強,一種強悍。
一種爲了保護自己心愛的人而奮發,願意孤身一人面對全世界的力量。

我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句話和一股氣勢可以從幾個月前還在哭泣著說“我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照顧她。”的同一個人身上看到。
而現在我親眼見證到愛如何讓一個柔弱的女生,蛻化為一個堅強的女人。

“我們希望她知道,不管她長成什麽樣子,她終究是我們的孩子。就算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嫌棄她,她的爸爸媽媽還是把她當掌上的明珠,心頭上的寶貝。”
“有時候我還是會在睡夢中看見她長大了、會走路了、會説話了、能上學了。但是睜開眼睛一看,現實中的她還是這樣,只能夠躺在床上,連翻個身都不能。”她乾咳了一聲,繼續説道:“心仍然會痛,但是我已經學會去面對。也許老天知道我不可能看見孩子走路上學,或者聽見她叫我一聲媽媽,於是讓我在夢裏去看到,稍微彌補我最大的缺憾。”


她微微一笑:“但是對我來説,這就夠了。有她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眼角邊,一點淚光在日光燈下隱隱閃爍。

圖為Velor,Rhizomeric Chondrodysplasia Punctata患者。文中的孩子患上類似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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