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9日 星期六

上報啦!(附採訪原文)

《熱血醫生 感性與理性之間》

报道:陈晓云
摄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引言:立志的初衷很重要,时时回首反省,才能把路走好。医者的初衷更是不能忽视,所以,当医 生必定是为了造福人群!年轻医生陈芃莒笑言,这只是官方说法,他本身的初衷仅仅为的是保护家人。不过,做著做著,他似乎越来越有泽被苍生的倾向,终极目标 是成为无国界医生......毕竟是热血男儿,终究会走上侠义之路。\=

主文:
86年出生的陈芃莒刚结束实习医生的阶段,喜欢小孩的他立志朝向儿科专科发展。不过,家人才是启动他往医学界发展发光的力量。\=

他说,小时候,在小学填志愿表的时候填的不外是医生、老師、科学家、太空人,甚至首相,回想起来不禁莞尔。“那时 ,都不 解为何要当医生。即便在加入医学院前,若问我为什么要当医生,我也还不确定为了什么,只会给你放诸四海皆标准的答案——‘为了要造福人群’,很官方,对不对?哈哈”\=

直 至公公病逝之後,陈芃莒终于知道当医生是为了什么——保护自己的家人。就这么简单。“我发现,很多人最无助的時候是自己或所爱的人生病的时候。毕竟,此 刻,人们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世界,只能无助的吞下医生喂给的资讯,不管对错,照吞不误。而我至今还无法挥掉公公生病時、妈妈开刀之前,爸爸脸上挂著的焦 虑、煎熬。所以,我希望我具备的专业知识,能夠減轻家人的心理压力。”\=

他深感庆幸,感谢上帝似乎一直以來就已经为他铺好这条康庄大道。“我从小喜欢看书,而欧阳林是我喜爱的作家之一。他那种特有的诙 谐有 趣的风格把他行医时的喜怒哀乐都化成了故事,于是我对医生这行业有一些初步的概念。”\=

上了中学,身为基督徒的他对圣约翰救伤队有特別的感情,就一头栽了进去,开啓了我对医药的认识。在他17岁的时候,被选中参加国民服务计划,那时候大伙分成两组,他身处的那一组就正好被派去医院参观。\=

后 来,结束了中学教育,他不滿意政府分配的大学科系,就到私立大学进修。“而,一开始我並沒有把医学系列入考量内,毕竟在私立大学念医学系费用高昂,加上我 还有一个妹妹在念书,认为与其把钱花在我身上,倒不如把钱留给我妹妹,毕竟她比我聪明,也许能夠到国外的知名大学深造也说不定。”\=

于是,他的选择锁定在生物医药和药剂系上,可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如公公病逝,最后 还是走上 了这條路。\=

虽然陈芃莒确定是为了家人才走上行医之路,不过他心中那股热血儿女的气概还是满满的,尽数倾注在字里行间。私底下,他喜爱写作,还拥有自己的部落格,这在医生世界里,应是少见,用中文操笔,更是稀罕。\=

只是,身为医者,以此性格面对每日近在眼前的生离死别,似乎是个沉重的情感负担吧!?还是.......他认为热血是当医生的必要条件之一?\=

“我 个人同意你的说法。很多时候医生必须把理智和感情分开,避免情緒和感情的投入影响医生当下的判断,毕竟一丁点的谬误对病人造成的伤害可不小。再说,如果医 生对病人投入过多的感情,万一病人最终不治,而医生无法把自己从悲伤中抽離出来,忧郁症等等的精神疾病將會接踵而来,反而医不了更多需要医疗援助的病人。 然而 ,如果医 生完全把感情抛掉,纯粹以理智诊治病人,對病人而言也不會是一件好事。”\=

说到热血,与医学的美丽有关。他这么告诉我。“医学美丽的地方在於它有太多的不確定。”所以,热血之辈,可把这种美丽尽情绽放?\=

他举例,当一位病人心跳停止了,根据治疗指南,若医生已经在他的身上进行了一段時間的心肺復蘇朮,而病人仍然沒有心跳,医生就可宣佈死亡。但是,也有例子是医生为病人做了整整兩小時的心肺復苏术,最后將病人救了回来。\=

“要知道心肺復苏术是非常耗体力的,平常人做半个小时就差不多要死了。如果沒有那股热血,那位医生不会坚持做兩小时的心肺復苏,拼了命也要把病人救回来,只会冷靜根据指南,宣佈病人死亡。”这就是热血散发的美丽光辉,医学的美丽,让一个生 命体得以 在这花花世界延续。这是我说的。 \=

“所以,对医护人员来说,在理性和感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是一生都要学习的功课。”\=

配文1:热血医生与九把刀\=
陈芃莒是热血男儿,九把刀的名言频频在他的部落格中曝光,对他这位医生而言,的确不见怪。也因此,我好奇,陈芃莒是不是那种佻皮活泼、潇洒不羁的医生?\=

谁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九把刀那种很热血的生活态度,因爲一個人如果沒有熱血的話,他不會在他的生命中做出改變,也不會有任何进步。我不在乎以后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医生,我只希望过了很多年后,我还能保持有如现在一样的热忱,那就足夠了。”好吧!加油!陈医生!\=

这样的一名医生自然觉得医德是一项极珍贵的素质。“不是每位医者都具备医德,而且,很遗憾的是,隨著越来越多医学院 的开办,越来 越多的人都成了医生,医德见少的情况更严重。”不是吗?想帮助病人的人成了医生,想赚大钱的人成了医生,想过好日子的人成了医生,成绩好卻不知道该念什么的人也成了医生.......\=

而他深信,当医生的心不在病人身上的話,他就不會有医德。在他的认知当中,医疗從來都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份工作或是事業,而应是一個用生命來燃烧的奉献。
“只有用这种理念来治疗病人的,才會以病人为先。”这一席话,听得我不住点头如捣蒜。但愿他能如他所说,可以将这信念一直把持到天荒地老,让我得以在若干年后,见到他时,还能十足敬重的给他一个90度敬礼。\=

那么,生命对陈芃莒而言是?“一体两面,可以脆弱得一个小小的病毒就足以把它打倒,也可以坚強得让已经快不行的心脏连续跳了兩天,撑到 病人的 孩子來看他最后一面后,才停止跳动!”随即他伤春悲秋感慨起来:“生命很短暫,短暫得我們想起要珍惜它的時候,它卻即將结束。”\=

故此,他愿像燕子那样,虽然弱小,但得以一直为人群付出。故此,目前爲止,他决定继续在公立医院驻诊,先將知识和技术磨練纯熟,累积丰富临床经验。他觉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而这一切看似在为他的終極目標——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到处悬壶济世铺路。\=

其 实,迫不及待行医仗义的他,早在胸口还挂著实习医生的头衔时,已到柬埔寨和慈善机构一起展开义诊,今年7月杪还会再去一次。“我觉得我們身为有能力的一群 人,对有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应是义不容辞的,毕竟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再说,亲眼见证这些国度的人民生活困窘,打从心底更珍惜我們所 擁有的 。”单是这还不够,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到原住民村落服務,具体的计划还在努力筹备当中。\=

配文2 热血医生上火时......
真的很想知道现实中的行医生涯,可有打破这位热血医生陈芃莒对这行业的憧憬?原来,他早在念书时期,已经作好心理建设,知道这不会是一條好走的路。“所幸,开始工作之后,发现事实和想象的相差並不远,所以也沒有所谓的幻想幻滅,哈哈!”

尽 管已把情况预设到最坏,也还需要面对。而,一直又一直鼓勵芃莒走下去的力量是看到病人痊愈的那一刻。他欣慰说道:“我曾经看过一位病人,手术过后的情況很 糟糕,我们都以为他撐不下去了。可是,最后他卻出院了,还能自己驾车回来医院清洗伤口。就是这一刻,让我觉得我们牺牲自己的时间、睡眠和健康来换取大众的 健康和人生,都是值得的!”

刚刚完成实习医生阶段的他对于on call 36小时应是刻骨铭心吧!他笑言,现在的实习医生已經沒有了所谓的oncall 36小時,都走轮班制。“不过,我可是三生有幸搭上了oncall 36小時的末班車!”

说真的,轮班制对实习医生来说确是減轻了工作负担,但是同时也減少了实习医生学习的机会。再说,在结束实习之後,他们还是必须回去oncall 36小時的日子,屆時已经习惯了轮班制的医生是否能夠承受那种压力,就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我想,对于每个oncall的人來説,最 期望的事不就是整个晚上天下太平,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接著他改以严肃神情继续说道:“一个电话打来,都会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医生給惊醒,若是疾病急症,我 乐于治理,但若是飆車族,坦白说,我深感厌烦,他們通常会在晚上出沒,出了交通意外之后就会送到医院来,那個時候我們就得在淩晨三四点起来看这些咎由自 取,不愛惜生命的人。”说毕,他毫不掩饰怒火在烧。

聊著聊著,脑海快闪一道问题:可曾想过有一天,遇到的重疾病人是至亲,又是你的专科,你会交给同事医治?还是亲力亲为?承受得了医不好至亲的压力吗?

他面有难色说道:“其实我妈在去年被诊断 患上了腦瘤。我在这一科方面完全是门外汉,我只能夠將我妈完全交托在上帝手上。还记得,我妈开刀的时候,我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站在手术室外,焦虑难耐。这经历让我每每看到站在手術室外的病人家屬時,更能体会他們的感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面前的病人是我的至亲,我会让我的同事治疗,並给予他們完全的信任,我知道我的心境已经受到影响,作出的決定未必是最安全的。

配文3:
陈芃莒响往成为一名称职的儿科医生。但,据我所知,儿科医生不易当,小孩身体脆弱、难配合医生的指示、常耍脾气也不善表达,医生必须花很多时间、耐心去跟他们沟通、诊治,儿科可说是很多医生避之唯恐不及的专科,好奇他寻求在儿科发展的动力何在?

“你说得没错,孩子的确是很难沟通的一群 病人,不过在现今社会里,大多数父母把孩子当宝一样,过于紧张孩子,以致在治疗孩子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父母交涉多过和孩子沟通。”原来如此。

陈芃莒选择儿科在于成人所患疾病绝大多数的起因是自己平时不照顾饮食,烟酒不离手,生活习惯糟糕所致;而孩子们什么都沒做,就必须承受影响他们一辈子的疾病,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公平。所以,他希望能夠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还給他們一个正常的童年!

那 么喜欢小孩,好奇他可曾想过当老师?“我的确很喜欢小孩子。他们很单纯,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沒有心机,相处起来沒有压力。我的父母是老師,他們 曾经很坚決劝告我绝对不要走上老师这條路,说如今这條路不好走。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把我推上了另一條也不是好走的路。哈哈!( 笑)我觉得老師的工作很神圣,可是我的能力和天賦並不在这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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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採訪原文,被刊登的版本在這裡。

有人問:“報館怎麽找上你的?”
事情原委是這樣:
話説有一天,茹嵐在面子書上丟了個信息給我,說她有個在報館工作的學長請她替副刊寫專欄,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寫。
啊我當然願意啦~啊哈哈哈哈!
然後,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就醬。

其實如果仔細看的話,被刊登出來的訪問稿和原本的訪問稿有些不同,也許是版面限制的關係,好些内容都被刪除了。
很遺憾的是我覺得我在訪問中想帶出來的重點: “医疗從來都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份工作或是事業,而应是一個用生命來燃烧的奉献。”也被刪除了。

另外有一點我想澄清的是讓我踏足醫療界的契機並不是我阿公的離去,因爲我阿公是在我開始工作之後才去世的,是其它的事情推動我踏入這無盡深淵。

感謝建利邀請茹嵐寫專欄。
感謝茹嵐給我這個機會。
感謝曉云的報道。
感謝婉華,感謝美琴,感謝光華日報同仁。
感謝上帝,讓我圓了我其中一個夢想。

2013年6月4日 星期二

放手

那天早上,老闆在看著病人的時候,一個男子走進了加護病房,站在一個婆婆的床邊,向老闆點頭示意。
老闆走了過去,站在那男子身邊,低聲道:“時間還沒到。”
那男子看著婆婆頭上的熒幕,問道:“那個越來越低的數字,是什麽意思?”
老闆順著男子的眼光看去,說:“那是她的心跳。70多下對她來說算是正常的。”說罷便把男子帶了出去,向他作進一步的解釋。

那個男子,是那個婆婆的兒子。
他在等對的時間。
等婆婆該走的時間。

他要把婆婆帶回家。
······························

婆婆開始的時候申訴說肚子痛,而且伴有腹瀉等的症狀。
孩子們把她帶來醫院后,被診斷為急性腸胃炎,便送入了内科病房。
過了幾天,内科醫生發現婆婆的腹部表面有壞死的跡象,馬上請外科團隊過來看看。

外科過來看過了婆婆,認爲婆婆患上的是細菌協同性壞疽(Meleney's Gangrene)。
在和婆婆及家人討論過後,大家都同意為婆婆進行手術。
手術之前,我和我的上司到病房去看婆婆,為她做麻醉前檢查。
那時她躺在病床上,神志清醒。
我說:“婆婆,醫生要給你動手術咯!”
婆婆點了點頭,微微笑,而她身邊的家人心情輕鬆。

我們並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著婆婆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情況。

婆婆被推進手術室動手術的時候,我在加護病房值班。
手術后,婆婆被送入了加護病房,做深切觀察。
我翻開手術報告,看見外科團隊在手術中發現婆婆有腸皮膚瘻管(enterocutaneous fistula),而受到細菌協同性壞疽影響的範圍比預期中的廣泛,所以最終被切除的地方甚多。

隔天早上,當外科團隊來為婆婆檢查傷口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傷口究竟有多麽大。
婆婆右邊的腹部大部分的肌肉被切除,一直延伸到後背去。
而隨著傷口每天都有惡化的跡象,需要被切除的地方越來越多,而傷口也變得越來越大。
婆婆每天的日子就是在洗傷口、進手術室、洗傷口、進手術室中度過。

可是婆婆很堅強。
她除了在洗傷口的時候需要止痛葯,以及需要呼吸器輔助之外,她的生命跡象很穩定。
我每一次在看她的時候,都對她那強健的心臟感到由衷的佩服。
血壓從來沒有低過110/90,心跳也都是在正常水平,從來都不需要強心劑。
對一個如此高齡,有著這麽糟糕的傷口的婆婆來説,她真的很棒。

直到那一天,婆婆的家人在護士為她洗傷口的時候進來了加護病房。
在那之前,家人都是通過外科醫生知道婆婆的傷口的狀況如何,並沒有真正的看過。
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親眼看見了婆婆的傷口。
那個時候我不在,不過聼同事說,他們似乎被嚇到了。

隔天,婆婆的兒子走進了加護病房。
他對老闆說,他和其他的家人一致要求終止一切的治療,並將呼吸管拔掉。

他們要把婆婆帶回家。

老板面露難色,畢竟婆婆的整體情況其實不坏,加上婆婆神志清醒,如果真的把呼吸管拔掉的話,和讓婆婆安樂死其實沒分別。
在和家人交涉過後,家人同意讓婆婆繼續留在加護病房,但是除了呼吸器之外,不要任何的治療。

外科老闆後來知道家人的決定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這個病人,有得救。”

從那天之後,兒子每天都會進來,看看婆婆頭上的熒幕,
然後問:“情況怎樣?”
當老闆和他說情況還算穩定的時候,他臉上似乎有一些些的失望。
他似乎恨不得婆婆的心跳和血壓馬上就在他面前狂跌,就此離開。

我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是什麽。
終止一切治療的目的是爲了讓婆婆結束所有的痛苦,還是另有目的?
婆婆的兒子如此迫不及待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另一個病人。
和他的母親。

那個病人在16嵗的時候遭遇了一場車禍,從此下半身癱瘓。
不久前他因爲褥瘡受感染的關係,進了骨科病房。
那個時候,他三十多嵗。
十多年來,都是他的父母在照顧他。
我們看他的時候,他的情況很不好,可是他的媽媽執意要救他。
不管他最後會變成怎麽樣,他的媽媽都不願意放棄治療。
就算心跳停了,也要進行搶救。
那張不施行心肺復甦術表(Do not resuscitate),他的母親怎樣都不肯簽。
對母親來説,孩子是她的寳,是她放不開手的牽繫。

兩個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病人,同樣受著痛苦,卻因爲照顧他們的人的身份不同,做出的決定也跟著迥異。
孩子決定放手,是如此的乾脆瀟灑。也許他們認爲讓年邁的母親快點結束痛苦,是如今他們所能進的孝道。
母親決定搶救,是如此的堅定不移。也許孩子曾經在她的肚腹中帶過了九個月,是她的肉,是她的血,是她的寳。
這份感情,不是因爲兩個人相處久了而建立起來的。
這份感情,是與生俱來的。

兩天后,另一批之前從來沒見過的,看起來是婆婆的親人的人走進了加護病房,來到了婆婆身邊。
他們伏在婆婆耳邊呢喃,抽泣,念經,然後離開。
這個時候,也許婆婆已經累了,也或許婆婆已經看過了所有她臨走前想見的人,更或許婆婆知道了她的孩子們的意願,決定盡她身為一個母親的責任,滿足孩子的期望。
她的血壓開始下跌。
她的意識開始不清。
我們依照家屬的意願,不給任何的強心劑。
可是就算沒有強心劑的幫助,婆婆還是在血壓低至50/25的情況下,撐多了兩天。
婆婆是不是有什麽夙願還沒有完成,抑或是她沒有辦法就這樣離開她的家人,所以才多撐了兩天,以爭取每一秒和家人相處的機會?
我們不知道。

而昨天,婆婆走了。
我不知道婆婆的孩子們會不會松了一口氣,爲了終于能夠把婆婆帶回去而慶幸。
我只希望婆婆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多一秒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接到一通護士打來的電話:“醫生,不好意思打擾你,你能不能來替病人做一個靜脈置針?病人要輸血,可是沒有管道。”
他答應了一聲,挂了電話。

來到加護病房,他發現需要置針的是一個剛做完左半結腸切除朮和腹会阴切除术(left hemicolectomy+APR)的直腸癌病人。 
他來到病人身邊,開始在她手臂上找適合置針的靜脈。
她的身材很纖弱,也許只有三十公斤左右,躺在偌大的加護病床上還有好多的空間。

她看著在為她置針的他,顫抖著雙唇說:“醫生,我想吐。”
他擡頭向站在一旁的護士說:“給她一個袋子,準備抽吸管。”說罷向她說:“阿姨,不用擔心,你剛動完手術,想吐是很正常的。”
她點了點頭。

將置好的針用膠布固定好后,他站起了身,看了一眼她頭上那顯示著她的心跳、血壓、血氧濃度等等的生命體徵的熒幕。
他看著這些都處在正常水平裏的數值,代表病人的健康狀況穩定,心想:“阿姨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明天應該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了吧?”
這時一通電話又打了過來,說内科病房有一個病人的便攜式呼吸輔助器似乎出了問題,請他過去看看。
他瞥了她一眼,便匆匆離開了加護病房。
那時的她躺在床上,正在合眼休息。
他以爲一切都很好,卻不知道那個時候,死神正站在她身邊。

而手上的鐮刀,正橫在她的脖子上。

午夜十二點多,他回到了加護病房去,看見他的上司正站在她的床頭前,盯著熒幕看。
他順著上司的視線望去,只見原本好好的血壓和心跳忽然降了下來。
而躺在床上的她,開始神志不清。
隨著血壓繼續往下掉,強心針的劑量不斷往上調,卻沒有辦法把血壓往上拉。
護士給了幾支阿托品,她的心臟仍然固執的以緩慢的頻率跳動著。

他探了探她的頸部脈搏,著手之處就好像大風暴來襲前的海面一般。
平靜無痕。
他當即爬上了床,對身邊的護士說:“準備腎上腺素。”並開始做起了心肺復蘇朮。

她的身軀是如此脆弱,他在一下緊接著一下地擠壓著她的心臟的時候,生怕一個太出力,就會一次將她所有的肋骨給壓斷。
戰戰兢兢的,他好像一個撐著一根竹竿走在鋼索上的人,在施加的力度上找著一個平衡點。
她的身子隨著他每一下的擠壓而有規律的震動著,心跳卻始終不願跟著起舞。
幾支腎上腺素打了進去,心跳仍舊一成不變。
他看著那在一個小時前還好好的她,現在卻雙眼無神的盯著虛無,心中百感交集。

他轉頭看著上司,問:“要不要叫外科過來?”畢竟這是外科的病人,麻醉科只是後援團隊,在這種時候外科醫生應該在才對。
上司點頭,轉身囑咐另一個護士請外科醫生過來。
在等著外科醫生來到的時候,他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口中喃喃地道:“阿姨,你要加油啊!阿姨……”

不久之後,外科醫生來了。
在了解事情的經過后,外科醫生轉頭看看挂在墻上的鈡,又看了看正跪在床上做著心肺復蘇朮的他。
“夠了,你做得夠久了。”外科醫生說。
他聽到了,雙手卻沒有停下來。
外科醫生清了清喉嚨,叫了他的名字,說:“別做了,你做了那麽久都沒用,是時候放手了。”
他擡頭,雙手還是在她的胸口上按壓著,喊:“一個多小時前她還好好的,你爲什麽不要給她多一點時間?”
外科醫生嘆了口氣,不説話。
他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上司,上司緊抿著嘴,半晌后才吐出了幾個字。

“外科是主治團隊。聼他們的。”

他咬著下唇,爭取著在最後一秒,做了最後一下的心臟按摩后,才爬下了床。
外科醫生囑咐著護士讓家屬進來加護病房的同時,他走了出去。
他坐在加護病房外頭的櫃檯處,心情很煩躁。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情況,也不是不知道就算救回來了,她的生活品質也不會很好。
可是他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不久前還睜著眼睛和他説話的一個人就這樣倒下,而他不去救她。

他摘下了眼鏡,雙手掩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擱在櫃檯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時間是淩晨一點左右,他卻覺得好累。
最近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他的心有點疲憊。

忽然閒加護病房内似乎傳來了一陣騷動,他站起身來,戴上了眼鏡,走進了加護病房。
護士一看見他就抓著他的手臂說:“醫生,你的努力有結果了!病人又有心跳了!”
他愣了一下,念頭還沒來得及轉過來,他的上司已經在下著一串的指令:“多巴胺的劑量再往上調。給一支阿托品,然後做一個心電圖。”

他走到她的身邊,伸手向她的頸項探去,感覺到一絲細弱的脈搏傳來。
他擡頭看著站在他對面的外科醫生,外科醫生點了點頭,說:“剛才正要宣佈死亡的時候,忽然發現病人倒抽了一口氣,才發現原來病人被救回來了。”
他顫抖著手將聽筒放在病人的胸口上,聽見了一陣又一陣微弱,卻規律的心跳聲傳來。

“這真是神奇。”外科醫生說。

過沒多久,她的心跳恢復到70上下,血壓也回到了可以接受的水平内。
上司打了個呵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早點休息吧!希望今晚是個平靜的晚上。”說罷便伸著懶腰走囘了房裏去。
外科醫生走了過來,說:“從我調過來這閒醫院工作以來,只見過兩個人那麽奮力地為病人做心肺復蘇,你是其中一個。”說罷也走出了加護病房。

他站在她的床邊,心中滿是激動。
也許就是因爲他所堅持的那最後一秒,喚醒了她那顆原本已經陷入沉睡,也許永遠都不會再醒來的心臟。
多一秒钟的坚持,就救回了一条命。

他微笑著,在清晨的加護病房裏。 

2013年5月6日 星期一

我是马来西亚人

我是马来西亚人。





我爱马来西亚。

2013年4月25日 星期四

十八嵗

十八嵗,對一個女孩來說應該是什麽?
十八嵗對一個女孩來說,應該是像花蕊初開的時候;
應該是為未來感到彷徨的同時,也感到興奮的時候。
應該是少女懷春,準備談戀愛的時候;
應該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和三五知己逛街購物的時候。
應該是每天早上都是朝氣蓬勃的起身,深信每天都將會是美好的一天的時候;
應該是人生中,最最美麗的時候。

這些,對她來說,卻都是奢侈。
十八嵗,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過去十七年來的痛苦的延續。

···························································

“我不要這個,什麽都不要!”她憤怒的哭喊著,將綁在臉上的氧氣罩摘下,摔在床邊。
本來要為她抽血的護士沒有想到她會在拒絕抽血之後變得如此歇斯底里,手上捧著針筒,愣在一旁。
她坐在床上喘著粗氣,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一樣。
床邊的氧氣罩嘶嘶地響著,她頭頂上的血氧濃度顯示器顯示她的血氧濃度正在咚咚咚地往下掉,甚至跌破70大關。
不管我們怎麽勸,連她的媽媽都請來幫忙了,她都不要將氧氣罩帶上。

她喃喃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媽媽拉著她的手,說:“你乖乖帶上氧氣罩,把病治好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好不好?”
她緩緩搖頭:“我不會好的,我要回家。”
媽媽看著臉色越來越差的她,着急地說 :“怎麽能說不會好呢?醫生都說會好了,你就乖乖聽話,帶上這個,好不好?”說著嘗試將氧氣罩戴囘她的臉上。
只見她將媽媽的手撥開,哭喊道:“我不要!我什麽都不要,讓我死了算了!我要回家!”然後一陣猛咳,咳得整張臉都紅了。

媽媽急了,問她:“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呢?你死了爸爸媽媽怎麽辦?”
她喘著氣說:“你們還有弟弟,還有兩個弟弟。”
媽媽哽咽說:“你不可以這麽說的,我和你爸爸最疼的就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說要考SPM嗎?你快點把身子養好,才可以去考試,對不對?”
她搖頭,說:“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很辛苦,就讓我死吧。”
她喘了口氣,又說:“我現在這樣,自己痛苦,爸爸媽媽也痛苦。就讓我死了吧。”

我們在一旁看著,看她的血氧濃度實在太低,如果再不帶上氧氣少的話恐怕要出事,便給了她少量的鎮靜劑,然後替她將氧氣罩戴上。
這時爸爸也趕到了加護病房,身上穿著的衣服污跡斑斑,説明了他才放工就直接趕了過來。
爸爸直接走到了她的身邊,柔聲說:“不要怕,爸爸在這邊,媽媽也在這邊,我們會一直陪你,我們一起加油!好不好?加油!”說著振臂道:“加油!加油!呵呵呵。”
打過鎮定劑的她昏昏欲睡,看著爸爸什麽都不說。

我們和爸爸媽媽討論,說她的情況其實不適合給鎮定劑,如果她還是不肯合作,將氧氣罩戴上的話,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進行插管。
爸爸聼了忙說道:“醫生,我的女兒最聼我的話,你讓我在這裡陪她,我會慢慢勸她,慢慢開導她,讓她聽話把氧氣罩戴上,插管的事,我們遲點再説,好不好?”
我們同意讓他留下來陪著他的女兒之後,爸爸不斷地對我們道謝,甚至合十鞠躬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淩晨一點,加護病房裏的冷氣很冷,連窗子的玻璃上都結了薄薄的一層水氣。
病房裏除了各種顯示器的滴滴聲之外,就只有她的咳嗽聲。
我完成了手邊的工作后,拉了一張椅子走到爸爸的身邊。
坐在她身邊的爸爸身上裹著一件外套,看見我過來時忙站起身來。
我拉著他的手,說:“坐下吧。”然後和他並肩坐在已經睡着了的她的面前。

我說:“你吃飯了嗎?”
爸爸搖搖頭,說:“我連去廁所都不敢,怕等會兒她起來的話看不到我,會怕。”
“她有這樣的病,很久了吧?”我說。
爸爸看著呼吸稍微急促的她,說:“打從出生起,她的肺就不好。十八年來進出醫院的次數多的都數不清了,情況就是沒有好轉。”
看著她飄忽不定的血氧濃度,我說:“妹妹很辛苦,你們這些照顧她的人也一定很辛苦。”
爸爸轉過頭來看著我,說:“這個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照顧她。這個是我們身為父母的責任。”
他的語氣很堅強,很有力量,就像是不管有什麽樣的困難,都不能夠打倒他一樣。
爸爸繼續說:“我常常對她說:你要有信心,相信自己會好起來,要有勇氣,你就會好起來。所以我常常給她鼓勵,給她信心,這樣她就會振作,也會好得快一點。”
這時她忽然咳了起來,爸爸急忙站起身來到她的身邊去,一邊替她拍背一邊說:“很好很好,把痰咳出來,咳出來就會好一點。很好,很棒!”

在她又睡着之後,爸爸坐回到我身邊,說:“我剛找到了一個被廢棄的集裝箱,現在放在我工作的工廠裏。等我把它清洗乾淨之後,我就在裏面裝上個冷氣,到時我工作的時候就可以把她一起帶去,讓她在裏面休養。”
他看著我,笑說:“我的工廠附近很多樹,對她的肺比較好。”
我這個時候才發現到,我眼前的這個父親皮膚黝黑,臉上滿是皺紋,指甲閒都是黑油的痕跡,便問道:“你從事什麽行業?”
爸爸說:“我是技工。坦白說,我工作賺來的錢啊,全都花在她的醫藥費上了。”
他頓了一下,說:“你知道嗎,内科醫生說有一種噴霧劑對她的肺有幫助,可是那種葯醫院沒有給,要自己到外頭去買,一個月要六七百塊令吉哪!”
我心下一盤算,假設說他一個月賺兩千零吉,單單是那噴霧劑就狠狠地吃掉了他將近三分之一的薪水。

“你們沒有申請福利援助嗎?”我說。
爸爸聳聳肩,到:“申請過了,可是到現在都沒有下文,又能夠怎麽辦?”
爸爸嘆了口氣,說:“不管怎樣,我們都希望她能夠好起來,就算是好一點點,也好過什麽都沒有。”
說著,爸爸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護身符,一邊把玩著,一邊說:“我剛剛過來之前,到廟裏去拜拜,求神明保佑,讓她能夠過這關。”
當下我似乎看到一個心裏滿是焦慮的男人,在夜黑風高的晚上,獨自跪在寂靜的廟宇裏,對著佛像虔心祈禱,祈求那人力以外的力量,能夠讓他心愛的女兒快快康復。

淩晨一點四十五分,我站起身來,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說:“你找機會休息吧。這裡很冷,需要的話就向護士討一張被子。”
爸爸也忙站起身來,拉了拉身上單薄的外套,說:“沒關係,沒關係,我有外套。呵呵呵。”

那天晚上,我走出加護病房。
留下了一個勇敢的父親,和一個不完美的十八嵗。

2013年4月16日 星期二

愛在空氣中彌漫

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
有一个丈夫,有可爱的孩子,还有应该美好的未来。
可是因为败血症、急性肾伤害以及其他的一些疾病,她被插了管,送进加护病房里,倚赖着呼吸器来延续生命。

几天过后,我们替她拔除了氣管内管,接上了持續氣道正壓通氣呼吸器(CPAP)。
她的复原状况看起来很好,呼吸没问题,动脉气血(ABG)也很漂亮。
就在我們以爲一切都很好,病人很快就能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她倒下了。

昨天下午兩點多,她的意識忽然急劇下降,血氧濃度直掉,甚至一度沒有心跳。
在進行了搶救過後,我們成功地把她從鬼門關門口拉了回來。
但是在她的生命特徵穩定下來后,我們發現她的那雙大眼睛一直在滴溜溜的轉,卻沒有一個焦點,而且叫她也不答應,並伴有一些抽搐的症狀。
我的上司拿了手電筒看了看她的瞳孔,說:“兩邊的瞳孔不一樣大小,怕是有腦出血。安排一個腦部CT吧。”

我們向她的丈夫解釋了她的情況之後,她的丈夫眉頭一皺,說:“怎麽會突然閒這樣?”說罷伸手在臉上重重一抹,似乎想抹去臉上的無奈。
在和放射科醫生打過招呼過後,我們便推著她的床往放射科走去。
我們才將床推出加護病房,她的丈夫便緊跟在我們身邊,和我們同行。

路上她的丈夫看見她睜大著雙眼,似乎在東張西望的樣子,便低聲問身旁的護士:“她眼睛不是睜著嗎?不是好好的?”
護士苦笑道:“她是睜著眼,可是她是不清醒的,你就算叫她,她也不會答應你。”

抵達放射科后,因爲有病人還在做著CT掃描,我們便在CT室外停下,等待我們的輪次。
她躺在床上,口中插著剛才在搶救時重新插入的氣管内管,雙眼骨溜溜不停的轉,臉龐時不時地會抽搐一下。
她的丈夫走到她的身邊,湊近了臉,靜靜的看著她。

突然閒,她那雙不停亂動,從沒停下過的眼睛定睛在她的丈夫臉上,然後那插著氣管内管的口邊,竟然似乎揚起了一個弧度。
她看著他,似乎在笑。
她好像是想透過這樣的一個小小動作,告訴她眼前這個她深愛的男人說: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你要堅強,家裏還有孩子,你要照顧他。”
一個動作,一個語言,卻有無盡的關懷和撫慰。

這樣的動作持續的時間很短暫,大約兩秒鐘左右之後,她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了。
若非當時我就站在她的身邊擠壓著呼吸球,也許我也會錯過那一霎那。
可是就在那兩秒鐘裏,我們周圍的空氣卻變得不一樣。
因爲愛在空氣中彌漫。

慶幸的是,腦部CT掃描結果顯示她的腦部並沒有任何出血或是病變。
所以我們當下能做的,就是努力的為她治療,和為她祈禱。
祈禱她能夠早日康復,回到她的丈夫和孩子身旁,親口對她的丈夫說:“我沒事了,不用擔心我。”
然後給他一個最美麗的微笑。

2013年3月28日 星期四

失去

我在3月12日那一天,發表了《我在醫院裏,看見愛情》這篇文章。
在十一天之後,文中的阿嬤走了。

三月二十三號,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因爲敗血症導致多處器官衰竭,阿嬤永遠的離開了阿公,和這個世界。
那一天我休假。
我和同事們說,幸好阿嬤走的時候,我不在。
不然的話,面對沒有生命跡象的阿嬤,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搶救。
我們看著她太久了,久得已經有了感情,要我在她那已經一動不動的軀體上做心肺復蘇法,用力的壓斷她的肋骨、擠壓她的心臟,我自認做不了。
也許我會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做著毫無疑義的搶救。

很多人都說醫護人員冷血,沒有感情,和病人之間總有一段距離。
如果醫護人員和病人產生了感情上的連接的話,不管是在診斷或是治療上,都會產生偏差。
而這種偏差,是致命的。
就像我們這些看阿嬤看久了,有感情了的人,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們也許什麽都做不了。

阿嬤走后,大家關注的焦點轉到了阿公身上。
一個護士後來對我說,阿公很難過,還一直嚷嚷說要和阿嬤一起走。
我們很擔心阿公,在照顧了阿嬤那麽久之後,忽然什麽都沒有了,以他的年紀來看,能不能接受生命上如此的改變,是大家關注的問題。

而在文章發表的十六天之後,文中的男子,也走了。
他在3月28日傍晚六點多的時候,和他的妻子永別。

昨天傍晚,我到他的病床旁悠轉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躺在床上,氣色甚佳。
我還對他的太太說:“他看起來好多了。”
他太太還樂得直點頭說是。
那一直都挂著笑容的臉,在那個時候更顯璀璨。
她的雙眼,笑成了兩枚新月。

今天早上,我和思薇在去吃早餐的路上,說起了阿嬤和這男子。
我說,阿嬤走了,也許是因爲她年紀太大,身子負荷不了;他還年輕,康復的機會應該很大。
再説,他現在的氣色看起來比前幾個月好很多,前景似乎不錯。

傍晚的時候,同事傳來簡訊,說他也走了。
經過四十分鈡的搶救,仍是沒能把他從死神的手中搶回來,送到他太太身邊。
在白布蓋上他的臉的時候,他和她之間從此隔了一個空間。
同事說,病房裏平時照顧他的護士和護士長都哭了。

我在想,如果連我們都沒有辦法接受他突然離去的事實,那他的太太呢?
昨天我和他們説話的每一個細節,就像電影一樣一幕幕的在我腦中播放:
我拉開窗簾走近他的病床。
我查看他的導尿管。
我對他的太太說他的氣色很好。
她的太太笑得很開心。
笑得很開心。
忽然閒,我覺得自己所說過的話,很諷刺。

在短短兩個多星期裏,我們失去了兩個病人。
對他們的伴侶來説,他們失去的也許是整個世界。
他們走了,病房裏空的只是兩個床位,但是對他們的伴侶來説,空的是他們的家,他們的世界。
和他們的心。
他們有的只剩下回憶。
1993年鐵達時的廣告裏有這麽一句話:“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曾經牽過彼此的手,也許就是他們最大的幸福。

我們只能希望他們能夠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
爲了自己,也爲了在天上的他們。


*僅以此篇文章獻給文中的兩位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願平安與他們同在。  

2013年3月21日 星期四

多一點耐心

頭等病房裏有一個阿公,因爲患上了腳部蜂窩組織炎(cellulitis)的關係入住我們醫院。
這不是他第一次入院,幾個星期前,他也是因爲同樣的問題而入院,並把病房搞得雞飛狗跳。
那時同事們都說,他很抗拒打針抽血,每次都要出動他的女兒來連哄帶騙的,他才肯點頭讓他們抽血。
問題是他的女兒有工作,不能一直陪在他身邊,所以每一次抽血,都要等到她女兒出面,工作才得以進行。
這樣一來,大家的工作進度就被拖延了。
大家都說,阿公很麻煩。
就連護士也都不喜歡他。

今天我負責頭等病房,我抱著病歷走進房裏,看見阿公躺在床上,先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翻開病歷,看見前一天負責的同事記錄道:“病人拒絕靜脈置針,多次勸解不果。”
我眉頭一皺,心裏想道:“傳聞中的問題人物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啊。”

我提起筆,一邊寫著阿公的病歷一邊問道:“阿公,今天覺得怎麽樣啊?”
就在阿公說:“今天不錯啊!”的時候,我正好在病歷上的“已知疾病”那一欄看見之前的同時寫著“失智症”三個字。
我擡頭,看見阿公倚坐在床上,輕微地左右搖擺著身子,笑吟吟的看著我。

我說:“阿公,腳還會痛嗎?”
阿公擡起他的腳,一邊撫摸著,一邊一臉認真地說:“我覺得好多了,那紅紅的地方已經消了很多。”
我說:“那和之前幾天相比的話,那刺痛的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阿公一愣,隨即笑道:“我忘記了。”
“忘記了?是忘了之前會不會痛嗎?”我說。
阿公笑著點頭。

我替阿公檢查身體后,對阿公說:“阿公,我們要給你抗生素,可是你沒有針,我們沒有辦法給你。等一下我幫你放一支針在你血管裏面好不好?”
阿公看著我,說:“要打針?”
我點頭:“對,要給你葯,你就可以快點回家。”
阿公問:“沒有吃的葯嗎?”
我說:“吃的葯不夠力,打針比較好,你就可以比較快回家。”
阿公說:“那如果我不要快點回家,我是不是就不用打針?”

我前一晚整個晚上都被困在手術室裏,根本沒合過眼,又想到我還有五六個病人還沒看, 現在爲了阿公的靜脈置針的事情又脫不了身,心情很是煩躁。
就在我要失去耐性的時候,阿公輕輕地說:“打針的話,可不可以不要痛?我很怕痛。”
他臉上笑笑的,輕輕撫摸著那曾經被置針的手背。

忽然閒, 我沒有了對他發脾氣的理由。
像他這樣的一個阿公,和一個怕痛的孩子有什麽分別?
爲什麽我們面對孩子的時候,不管他們給我們怎樣的反應,我們都有包容諒解的心,都願意花多一點時間去勸慰,去開導。
而面對像阿公這樣的失智老人的時候,我們卻只覺得厭煩,覺得他們不可理喻?
他們之間,其實根本沒有差別。

如果我們願意仔細觀察的話,人在變老的時候,行爲舉止會漸漸的變得像孩子一樣。
我們在小的時候會爲了吸引父母的注意而做出一些特別的舉動,而當我們漸漸長大,當年拉拔著我們長大的長輩看著我們展開雙翼離開他們的身邊,便也開始作出一些舉動,來吸引我們的注意。
只因爲他們怕我們離開了,就不再回來。
同樣的心境,不同的對象。

就讓我們對長輩有多一點點的耐心,多一點點的寬容。
他們耳朵不好,聼不清楚我們説話,我們就多說一次。
他們眼睛不好,看東西不清楚,我們就儅他們的眼睛。
他們體力不濟,走路不能走太快,我們就放慢腳步,扶著他們。
他們記憶不好,常常忘東忘西,重復說著同樣的老故事,我們就靜靜聼。
因爲在那些記憶裏,他們還是年輕的。

因爲我們能夠長大,是因爲他們。
就像一篇文章所寫的:

孩子!當你還很小的時候,
我花了很多時間,教你慢慢用湯匙、用筷子吃東西。
教你繫鞋帶、扣扣子、溜滑梯、教你穿衣服、梳頭髮、擰鼻涕。
這些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多麼的令我懷念不已。

所以,當我想不起來,接不上話時,
請給我一點時間,等我一下,讓我再想一想……
極可能最後連要說什麼,我也一併忘記。

孩子!你忘記我們練習了好幾百回,才學會的第一首娃娃歌嗎?
是否還記得每天總要我絞盡腦汁,去回答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嗎?

所以,當我重複又重複說著老掉牙的故事,
哼著我孩提時代的兒歌時,體諒我。
讓我繼續沉醉在這些回憶中吧!
切望你,也能陪著我閒話家常吧!

孩子,現在我常忘了扣扣子、繫鞋帶。
吃飯時,會弄髒衣服,梳頭髮時手還會不停的抖,
不要催促我,要對我多一點耐心和溫柔,
只要有你在一起,就會有很多的溫暖湧上心頭。

孩子!如今,我的腳站也站不穩,走也走不動。
所以,請你緊緊的握著我的手,陪著我,慢慢的。
就像當年一樣,我帶著你一步一步地走。謝謝你。


很多東西經不起等待。
一旦錯過了,真的會後悔莫及。

2013年3月12日 星期二

我在醫院裏,看見愛情

女子病房裏有一個阿嬷,幾個月前在家裏摔倒了,摔斷了大腿骨。
入院后,我們為她動手術用鉄片替她將斷骨接了回去,然後讓她回家。
幾個星期后,阿嬷回來了。
在我們替她將骨頭街上的地方,發炎了。
這是噩夢的開始。

阿嬷的情況越來越糟糕,身體逐漸消瘦下來,而傷口也遲遲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各種的抗生素投了下去,各類的傷口護理方式也都試過了,但阿嬷的情況仍是沒有任何起色。
甚至連話都不說了,只有在感到疼痛的時候,會偶爾喊一下。
阿公每天都守在阿嬷身邊,為她清理便溺,為她餵食,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阿公每天早上會離開病房一會兒,然後過不久之後就提著一個保溫壺回來。
他會將保溫壺裏的粥品倒在碗裏,然後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將食物喂到阿嬷的口中。
很多時候阿嬷沒有胃口,或是發脾氣不吃的時候,阿公還得哄著阿嬷,讓她將食物吃掉,他才甘心。
之後他就會在阿嬷身邊坐下,翻開當天的報紙。
除了間中起身去廁所,或是為阿嬷清理骯髒的紙尿布之外,阿公不曾離開阿嬷身邊。
我曾經在清晨五點去為阿嬷抽血的時候,看見阿公用被單罩著臉,曲著身子在阿嬷身邊的躺椅上睡着。
一個六十多嵗的老人,就這樣過每一天,過了幾個月。
病房裏的每個人都說:阿嬷很幸福,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有這樣的一個男人在她身邊照顧著她。

阿公每天看著阿嬷被我們抽血,用刀子將傷口的爛肉割除, 身子卻每況愈下之後,終于生氣了。
他對於院方的治療方針感到不滿意,甚至口出惡言,咒駡醫生護士。
雖然如此,他對阿嬷的照顧,卻仍是一如既往。
不同的是,每次阿公發完脾氣之後,護理站就會多出一包kacang putih。
大家都知道,那是阿公對於自己發脾氣感到不好意思,想對護理人員作出的補償。
大家都知道阿公辛苦,發脾氣是爲了宣洩自己的情緒,也不去和他計較。

有一天,一個同事對我說:“你知道嗎,那天我聽到阿公在罵阿嬷,說她什麽都不要吃,幹嗎不直接死了算了?”
這能怪阿公嗎?我想。
阿公每天這樣勞心勞力的照顧著阿嬷,卻不見她有任何起色,反而越來越糟糕。
不管是那種自己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看著自己愛的人似乎在一天天離自己越來越遠去的感覺;或是那種看著自己投下的那麽多心力好像都白費了,心力交瘁的感覺,怎麽會不把人逼得發瘋?
不管怎樣,阿公仍是風雨無阻的每天報到,為阿嬷煮食、翻身、擦身,就算阿嬷不説話,阿公仍是會時不時的和她聊天。
有一次我甚至聽到阿公和我一個同事說,他聽説有一個神很靈驗,還特地到那座廟去,為阿嬷祈福,希望她能夠早日康復。

那一天,我們準備為阿嬷動手術,手術前我問阿公:“阿嬷跌到之前,都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嗎?上下樓梯會不會喘?”
阿公說:“沒問題啊,跌倒以前她走路雖然有點慢,但還是能走。有時候我們一起走,我會走得比較快,就必須停下來等她。”
說著,阿公轉頭望向躺在病床上的阿嬷,眼神中滿滿的是心疼。

我在一旁聼著聽著,似乎看見了這樣的情景:
阿公和阿嬷一起走在路上,阿嬷的步伐短小,沒有辦法跟上阿公的腳步。阿公不願把阿嬷一個人抛在後頭,就只好一直停下來,等阿嬷跟上。
兩個人停停走走,一小段路走了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走完。
阿公一直在叨叨絮絮的,埋怨著阿嬷走的慢慢吞吞,卻在同時牽起了阿嬤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地向前走。
不管是回家也好,去公園也罷,接下來的路,都一定會有兩條身影。 

鹣鲽情深,莫過於如此。

男子病房裏,有一個年輕男子。
他年約二十八九嵗,正當其他和他同齡的男子正在為事業打拼,為未來拼搏的時候,他卻因爲患上了壞死性筋肉炎(necrotizing fasciitis)和急性横贯性脊髓炎(transverse myelitis)的關係,被逼癱在病床上,動彈不得。

他的壞死性筋肉炎很嚴重,從腰部以下的部分全部都被感染了。
爲了保住他的性命,我們被逼將那些受影響的皮膚、肌肉和筋膜全部切除。
手術過後,他的下半身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解剖學教材。
每一條肌肉毫無保留的曝露在太陽底下。
沒有皮膚,什麽都沒有。

每一次換紗部的時候,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紗布狠狠地從赤裸裸的肌肉上被撕開的那一刻,那種痛就如撕心裂肺一般,折騰得他得緊緊地咬住衣服,才能夠不喊出聲來。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同樣的折磨,同樣的苦痛一直在不斷的重復上演。

幸而他的身邊,有一個對他不離不棄的太太。
打從他入院開始,他這位面目清秀,長得圓圓潤潤的太太就一直陪在床側。
不管情況多麽糟糕,太太的臉上總是挂著淡淡的微笑。
那種微笑,會讓人心安。
幾個月過去了,太太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

我常常經過他們的病床前,看見他的太太坐在床邊看書,看報紙,為他削蘋果。
也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就靜靜的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撫摸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有一次我要為他抽血,看見他的太太全副武裝,手上拿著一把剃鬚刀,正在為他提鬍子,修飾儀容。
我什麽都不說,退了出去。
窗簾拉起來,窗簾内就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像他這樣的男生,患上這樣的病,以後能不能站起來,像正常人一般生活,沒有人能夠給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也許能夠康復,但是需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他也許永遠都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半,過正常的生活,每天的日常生活都需要人來照顧,那也説不定。
對一些女生來説,這種看不到未來的日子,她們也許會選擇放棄。
一個二十多嵗的女生,要再找到另一個伴侶,開始另一個新的生活,並不難。
但是她卻選擇留下來照顧他。
不管未來如何,她願意和他一起度過。
好也罷,不好也罷,那是屬於他們倆的未來。
相對于那種充滿爆發力的激情,這種細水長流的感情,更加令人動容。

誰說醫院是個冷冰冰的地方?
我在醫院裏,看見愛情。

2013年2月20日 星期三

説好的誓詞呢?

那一天,我在加護病房裏看完一個病人后,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寫著報告。
忽然閒負責照顧這名病人的護士走了過來,指著那個病人腳上那被我拆掉紗布的傷口説道:“醫生,這個傷口一定要現在清洗包扎嗎?”
我側頭看著護士,只聼得她繼續說:“這個病人已經可以轉到外科病房去了,外科的護士正在來接病人的路上。這傷口可不可以先做簡單的處理,等到了外科病房才做清洗和包扎?”
看她一臉焦急的模樣,我點了點頭。

就在我低頭寫報告的時候,那護士和另一個幫手急急忙忙的將病人身上的管子拔掉,做著將病人轉送到外科病房的準備工作。
那護士一直碎碎念說:“快點快點,有一個Datin要進來了,快點把東西弄好,不然就糟糕了。”

我聼著護士們的對話,心裏想起了一個在幾個月前入住加護病房的病人。
那是一個老太太,她患上的是什麽病我忘了,可是因爲她是某某高官(真的算是高官)母親的關係,她一直待在加護病房裏。
一直到後來,麻醉科老闆覺得這位老太太的情況已經穩定,能夠轉到普通病房去,醫院高層卻在這個時候插手,指示說老太太必須留在加護病房裏,獲得更妥善的照顧。

這些整天坐在冷氣房辦公桌后的高層也許忘了,我們的醫院很小。
加護病房也很小,床位不多,而新的手術室和加護病房不懂因爲什麽鬼原因遲遲不能啓用。
他們忘了我們醫院有的移動式呼吸器爛到不行,而普通病房裏有好多病人卻正在仰賴這種隨時會挂掉的儀器在延續生命。
他們也許不知道有好多病人性命危在旦夕,本該入住加護病房,卻因爲床位不夠而被迫留在普通病房裏,苟且偷生。
他們也許不知道外科和骨科有好多病人因爲加護病房沒有床位,導致他們的手術遲遲不能進行,結果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性命岌岌可危。

在這麽一個僧多粥少的情況下,院方卻將如此珍貴的一個床位留給一個連呼吸輔助都不需要的老太太,就只因爲他有一個當官的兒子。
人的生命貴賤,高下立判。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奉行的希波克拉底誓詞和日内瓦宣言顯得如此的可笑。

hippocratic oath

I swear by Apollo, the healer, Asclepius, Hygieia, and Panacea, and I take to witness all the gods, all the goddesses, to keep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 the following Oath and agreement:
To consider dear to me, as my parents, him who taught me this art; to live in common with him and, if necessary, to share my goods with him; To look upon his children as my own brothers, to teach them this art.

I will prescribe regimens for the good of my patients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 and never do harm to anyone.I will not give a lethal drug to anyone if I am asked, nor will I advise such a plan; and similarly I will not give a woman a pessary to cause an abortion.But I will preserve the purity of my life and my arts.I will not cut for stone, even for patients in whom the disease is manifest; I will leave this operation to be performed by practitioners, specialists in this art.

In every house where I come I will enter only for the good of my patients, keeping myself far from all intentional ill-doing and all seduction and especially from the pleasures of love with women or with men, be they free or slaves.All that may come to my knowledge in the exercise of my profession or in daily commerce with men, which ought not to be spread abroad, I will keep secret and will never reveal.

If I keep this oath faithfully, may I enjoy my life and practice my art, respected by all men and in all times; but if I swerve from it or violate it, may the reverse be my lot.

《日内瓦宣言》
准許我進入醫業時:
  1. 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
  2. 我將要給我的師長應有的崇敬及感戴;
  3. 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
  4. 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的顧念;
  5. 我將要尊重所寄託給我的秘密;
  6. 我將要盡我的力量維護醫業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7. 我的同業應視為我的手足;
  8. 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見或地位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病人間;
  9. 我將要盡可能地維護人的生命,自從受胎時起;
  10. 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道。
  11. 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定。
過了幾天,我看見連續劇《嶄新的心》裏飾演胸腔外科醫師的主角說:“病人就是病人,沒有所謂的貴賓。”
我將這句話放上Facebook,不久就有一個學長來留言:“不要骗自己了。当医院大老板出现时,那贵宾的命还重要过你和我的命。”
他說得沒有錯。
醫院是一個體制,是一個組織。
一個體制裏有上下,有高低,有規矩。
你違反了規矩,背叛了組織,你就注定前途茫茫。
在申請進修專科的時候,院長對你的主任施加壓力,甚至橫加插手在你的推薦信上大大地寫下不推薦三個字,你就注定再等多一年。
一年又一年,你有多少個一年可以等?
萬一所謂的貴賓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就準備扛所有的黑鍋,吃不完兜著走。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敢強做出頭鳥?  

於是有人看不慣這所謂的體制,毅然出走,離開醫院,自立門戶。
就像漫畫《墮天使的右手》裏的皆戶野醫生一樣,就算是非法行醫,也要走自己的醫道。

著名哈佛學者邁可·桑德爾在他的著作《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裏討論過類似的問題。
“最早的特約醫療服務,也是收費最高的業者之一,就是一九九六年成立于西雅圖的MD2。該公司保證:每人每年交一万五千美元的費用,就可以享有“絕對、無限以及專屬的,與您私人醫師聯係的管道”。每位醫師只服務五十個家庭,就如同該公司于網站上所説明的:“我們所提供服務的可用性及水準,使得我們必須將業務範圍專注于少數特定對象。”

“特約服務之所以能只為少數的病患看診,是因爲其他病患都被轉到病患數已嫌過多的其他醫師那兒去。”

“而這種轉變還反映出一個更重大的現象,那就是:金錢以及市場的勢力已越來越深入過去原本由非市場機制所規範的生活各層面。”

簡單來説,現在的社會正在向“有錢人越長命,貧窮人越短命”的錯誤方向轉化。
原本應該平等對待的生命,在金錢和社會地位的插手之下變得不再對等。

臺灣勞工陣綫秘書長孫友聯說過:“在經濟霸權主導下,臺灣正充斥著“有錢,說什麽都對”的主流價值。從金錢與正義的攻防思辨中,臺灣社會應該停下腳步思考,我們想要怎樣的未來?”
其實不只臺灣,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同樣的價值觀正在悄悄的侵蝕著我們每一個人。
世界正在往反道德、反正義的方向前進。

讓我們引以爲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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