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7日 星期五

給女兒的第三封信

心心,

親愛的孩子,我想讓你知道今天發生了些什麽事。
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爸爸是一個脾氣很不好,很容易生氣的人。
很多事情只要不順爸爸的意,爸爸的心情就會變得不好,再糟糕一點就會出口傷人。
爺爺、奶奶和媽媽是最常遭殃的人。
媽媽常常和爸爸說,要爸爸學著控制脾氣,不要那麽容易發怒,畢竟這個樣子對自己和對周圍的人來説都沒有好處。
爸爸很努力,但是收效甚微。
對此,爸爸常常都會覺得很愧疚。

第二件事情,是爺爺是一個很棒的人。
爺爺從小生長環境並不好,曾祖母在爺爺還小的時候就已經離世了,爺爺身為家裏的長子要扛起曾祖父去工作時在家裏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後來成家立業之後,他爲了讓爸爸和姑姑能過上好日子,每天都很辛苦的工作,為的就是要讓爸爸和姑姑衣食無缺。
爺爺每天省吃儉用,卻沒有讓爸爸和姑姑吃過任何苦。
雖然他從來沒說過,但是爸爸和姑姑都知道他很疼我們。

可是今天,爸爸傷了爺爺的心。

今天爺爺透過簡訊問爸爸一些問題,但是爸爸那時在忙,所以回答的語氣很沖。
坦白說,我的簡訊一發出去,我就後悔了。
後來,爺爺囘了封簡訊,說:“你不要對我沒有耐性。我現在的動作已經變得很慢了。”

孩子,你知道嗎,爸爸看到爺爺的簡訊之後,情緒直接崩潰。
爸爸那時正在巡房,卻必須躲到房間去,因爲我不能讓其他人看見我的眼淚。
我從爺爺的簡訊中,看見了他的難過,也看見了他對自己開始老去卻什麽都不能做的無助。
而爸爸身為他的兒子,不但什麽都沒做,反而在這個時候加深他的恐懼。

親愛的孩子,
爸爸告訴你這件事情,是要你知道很多時候傷害不一定是在肉體上的。
言語和文字所能夠對一個人造成的傷害,有時候遠遠大於肉體上的創傷。
我們可以發脾氣,我們可以不高興,但是在開口説話之前,也許我們應該先考慮清楚,即將說出口的這些話,是不是應該被說出來?
因爲很多時候我們無意閒所說的話,也許就正戳在對方最脆弱的那個地方。

媽媽常常說爸爸最厲害的就是一張嘴巴,但也就是這樣一張嘴巴和這樣的舌頭,讓爸爸常常把它們拿來當武器,四處傷人。
就像聖經說的,“你的舌頭邪惡詭詐,好像剃頭刀,快利傷人。”(詩52章2節)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爸爸的家人。
人很奇怪,我們總會把最好的一面留給別人,卻不停不停地去傷害自己最親的人。
而爸爸則是這種事的慣犯,總是以語言暴力來傷害家裏的人。

所以孩子,你長大以後,也許會是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傢伙,但是説話前要好好思考一下,說出口的話是不是能夠造就人,亦或是將會傷害人?
因爲“説話浮躁的如刀刺人,智慧人的舌頭卻為醫人的良藥。”(箴言12章18節)

爸爸知道傷害自己最愛的人之後那種懊悔的感覺是多麽的難受,所以不希望你也有同樣的經歷。
爸爸希望你能夠成爲一個像媽媽一樣,能夠常常為其他人着想的孩子,不要像爸爸這樣總是在傷害,後悔,然後再傷害的循環裏自責。
讓我們一起來學習這個功課,一起成爲一個能夠用話語和文字來作爲撫慰人的工具,而非攻擊人的武器的人,好嗎?


愛你的爸爸。

2015年7月29日 星期三

給女兒的第二封信

心心,

親愛的孩子,
轉眼間,你已經五個月大了。
前幾天爸爸出門工作的時候,碰見隔壁家的阿姨,而阿姨問起了你。
“孩子多大啦?”她說。
“五個月咯。”爸爸這麽回答。
“哎喲那麽快就五個月大啦?”阿姨說。
“對啊,有了孩子之後,就真的能夠發現時間過得有多快了。”爸爸這麽說。

心心,對別人來説,五個月的時間過得好快,但是對你的媽媽來説,這段時間也許過得好慢。
你知道這五個月來她是怎麽過的嗎?
打從你出世以來,她就沒有一天能夠好好睡一個覺。
爸爸曾經說過不要給你用搖籃,因爲有研究說過搖籃會對寶寶的腦部構成傷害,所以媽媽從你出生開始,就堅持抱著你,哄你睡覺。
可是你是一個很淺眠的孩子,只要一點點的風吹草動,你就會被驚醒。
所以一次媽媽都必須讓你趴在她肩上睡著,動都不敢動,直到你自己醒來爲止。
爸爸一直都以爲這沒什麽,就抱著一個小小的寶寶罷了,有什麽難的?
一直到後來,爸爸自己嘗試抱著你睡覺之後,才知道那種腰和肩膀痠得要死卻動都不能動的感覺有多痛苦。
而你的媽媽,卻就這樣抱著你,一句都不吭。
爸爸知道這有多辛苦之後,多次和媽媽說:“不如我們用搖籃吧,你不要那麽辛苦。”
但是你媽媽堅決不要。
你的媽媽每天半夜十二點上床,閒中起來好幾次為你餵奶,哄你睡覺,幾次下來,天都亮了。爸爸在醫院工作oncall一個晚上隔天就累到不行,但是孩子,你的媽媽爲了你卻天天oncall。

親愛的孩子,
你的媽媽曾經有過很大的理想。
她曾經想當婦產科醫生,很厲害的婦產科醫生。
她曾經想當那個在巡房時站在最前面帶領著整個團隊的那個人。
但是孩子,當我用“曾經”這兩個字時,就代表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的她,爲了能夠有多點時間照顧你,辭去了在政府診所的工作,而你要知道,辭去公務員的工作之後,她就永遠都不能實現她的夢想了。
現在的她不能再為其他媽媽接生,不能夠為其他的准媽媽保證她們和寶寶的健康,反而要坐在私人診所裏打工,聼著那些無病呻吟的人來聊天打發時間。
這些,都是爲了能夠有更多時閒來陪伴你。

親愛的孩子,
你的媽媽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
但是她爲了你,願意千里迢迢的帶著一包母乳,一次又一次的去拜托哺乳師去聞,為的只是確定要給你喝的母乳並沒有變質。
你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們到哺乳師的工作室的時候,我們帶去的母乳才剛剛開始退冰。
哺乳師聞了一聞,說:“沒什麽味道啊!”
你媽媽說可能因爲還沒完全退冰的關係,味道還不夠強烈。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母乳拿來聞了一下,說:“這次味道好象比較強了。”
於是又拜托哺乳師幫忙聞一聞。
哺乳師給的答案還是一樣。
離開工作室前,你媽媽不死心,又再把完全退了冰的母乳拿來聞了一次,然後說:“就是這個味道!”
可是這個時候,哺乳師正在輔導另一對準父母。
你的媽媽拜托工作人員把那包母乳拿進輔導室去,請哺乳師再聞一遍。
孩子,你知道嗎?我和你的媽媽在一起十年了,從來沒有看過她做過這樣的事。
對於母乳是否變質了,很多人的建議都是嘗試喂給孩子,如果孩子喝了有拉肚子的話,那就是坏了。
但是你的媽媽,寧願去拜托人家,也不要讓你冒著瀉肚子的風險。

孩子,爸爸說了這麽多,不是要你怪自己爲什麽把媽媽搞成這個樣子。
爸爸告訴你這些事情,是因爲你的媽媽一定不會讓你知道她爲了你做了些什麽。
也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到自己竟然能夠爲了你而作出這樣子的改變。
爸爸讓你知道這些事情,是要你記得未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永遠永遠都有一個人願意為你犧牲、為你付出一切,而她要求的回報,就只是你能夠幸福快樂。

那個人,是你媽媽。
孩子,你真的,真的很幸福。


愛你的爸爸。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還我一個乾淨而美麗的馬來西亞,好嗎?

小時候,我左邊的鄰居是馬來人,右邊的鄰居是華人。
那對馬來夫婦都是老師,還有三個孩子。
我們平時都會稱呼馬來叔叔為Uncle Din,卻從來不知道隔壁華人鄰居姓甚名誰,連家裏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我們兩家人的感情很好,反而是那家華人鄰居,一年裏都沒說上幾句話。

每次我們全家出門旅行時,Uncle Din總會替我們將信箱裏的信件收起來,以免被雨水淋溼。
同樣的,每當他們在佳節返鄉的時候,我們也會替他們將信件收起來。
他們夫婦倆對我們兄妹的情況了如指掌,我爸媽也常常會在飯桌上提起隔壁家那三個孩子的近況,例如大女兒現在在念物理治療啦、小女兒是運動健將等等的。
每逢開齋節,Uncle Din總會送來Rendang雞和Ketupat,我們也會在新年的時候送一箱柑過去。
就連我結婚的時候,我爸還特地讓我去買Nasi Beriyani,一路送到已經搬到好遠去的Uncle Din家裏。
對我們兩家人來説,我們之間的分別只在於語言和文化而已。
也僅此而已。
我們不把他們當馬來人來看,他們也不把我們當華人來看。
我們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我在念醫學院的時候在登嘉樓待了三年。
在那個馬來人佔絕大多數的地方,我度過了此生中最平靜的三年。
登嘉樓生活步伐緩慢,民風淳樸,沒有一絲的緊張氣氛。
我還記得我曾經在騎樓處落了東西,過了幾個小時后回去找,東西仍在原處,沒有被人撿去。
我在那裏度過了三個齋戒月,而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他們的Bazaar Ramadan。
在每個齋戒月出去吃飯的時候,就算食物已經端上來了,我和我太太都會等到開齋的禮炮響起后才和其他的穆斯林一起吃飯。
不是因爲我們怕他們不開心,不是因爲我們覺得我們在他們的“地盤”上所以要“入鄉隨俗”,而是我們覺得這是基本的尊重。
等多幾分鈡,真的不會死。

開始工作后,我的同事和護士大多數是馬來人。
我必須說有時候我寧願和馬來人共事,也不要和華人一起工作。
這不關乎種族,而是在於個人的工作態度。
我們有很優秀很勤勞的馬來人,也有很屎很爛的華人。

很多時候我寧願看馬來病人,也不願看大多數的華人病人。
說實在話,馬來人真的隨和得多,相較之下,華人那副“我是老闆你要聼我的不然我就投訴你給你哭都哭不出來”的嘴臉真的讓人很像一巴一巴給他蓋下去。
在醫院裏,病人送進來的時候我們不看你是馬來人或是華人或是印度人或是外星人,我們只注意你的情況穩不穩定,能不能回家。
如果我們對你的態度有差的話,有時候你真的是要看看是不是你自己先擺架子。
因爲醫護人員討厭的是自以爲是的病人或家屬,而不是華人或印度人或馬來人。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種族問題並不嚴重。
齋戒月時學校食堂照常營業,但是我們的父母都會教導我們說盡量不要在馬來同學面前喝水吃東西,要尊重他們。
我們知道去醫院和政府相關部門要穿長褲,不能穿背心或短褲,這不關乎回教教義與否,而是在不同的場合需要不同的裝扮,就好像你不能穿著背心短褲去參加別人的喪禮一樣。
這是基本禮儀,與宗教無關。

但是現在種族主義日益猖獗,種族糾紛越來越常見。
不管是什麽事情,都有辦法牽扯上種族議題。
各族之間的共識越來越少,我們給對方的尊重越來越少,結果誤會越來越多,紛爭越來越多。
就好像常常有華人病人在發燒一個星期,咳嗽兩個星期,去熱浪島玩了一圈后才甘願來診所看醫生,卻偏偏選在開齋的時候來登記。
你已經拖了一個星期了,再等一個十五分鐘讓別人好好吃個飯有那麽難嗎?
你去夜店浦的時候一定要穿牛仔褲配個白色襯衫,頭髮還要gel美美才甘願出門,但是爲什麽去政府部門辦事的時候要你換上一條長褲就好像要你的命一樣?

華人在這個國家的卻是佔少數,但是我們並不能利用這個理由而拼命把自己擺在一個弱者的位置,並不斷地要求別人讓步。
這和變相霸淩並沒有分別。
種族和宗教議題不管在世界哪一個角落永遠是敏感的問題,我們要做的並不是在這個議題上互相拉扯,盡量擴大我們的權益,而是想辦法透過互相尊重的方式,取得雙贏的局面。
當政客利用種族牌來企圖分裂我們的時候,我們要做的不是一腳踏進去,而是站穩腳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來和種族主義說不。

別再讓有心人士用種族來分裂我們。
別再用有色眼鏡來看別人。
別再對我們的下一代說:“馬來人都很懶。”“馬來人都很笨。”這樣的話。
別在孩子的心中灑下種族主義的種子。

還我一個乾淨而美麗的馬來西亞,好嗎?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堅強

                “把父母叫來吧。”老闆看著體徵顯示器這麽説道。“以這樣的血壓和血氧濃度來看,寶寶應該撐不了多久。”
                我點了點頭,回頭囑咐護士撥電給遠在居鑾的父母,對他們發出病危通知。

                兩個小時后,寶寶的父母趕到了醫院,來到了寶寶面前。
                我站在他們身邊:“早上的時候寶寶的情況很不好。血氧濃度一度跌到五十多巴仙,血壓也低於正常。我們必須將強心劑加到四种,才能夠勉強維持著薄薄的血壓。”然後笑了笑,道:“所幸寶寶現在的情況已經比較穩定,我們正嘗試慢慢減低強心劑的劑量。”
                眉頭緊皺的父母點了點頭,不發一語。我一瞥之下,看見父親悄悄的伸手抹去了眼角邊的一滴閃光。
                我沉聲道:“但是寶寶的情況還是很危急,隨時都有惡化的可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說罷便拉過了兩張椅子,讓父母坐在寶寶身邊后,便掩起了簾子走開。
                之後寶寶的體徵雖然不甚理想,但是還算穩定。我時不時地走過去瞄一眼,看了看體徵顯示器后便走開繼續我手邊的其他工作。
                約莫下午時分,寶寶的體徵顯示器已經偵測不到血氧濃度和心跳率。我拉開簾子,看見寶寶的父母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離開。
                我讓護士撥電給父母,才知道他們只不過是離開一會兒,目前仍在醫院範圍内。我對父母說:“機器已經偵測不到寶寶的生命體徵,但是寶寶目前需要高頻震蕩通氣(high frequency oscillating ventilator)來支援呼吸,我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檢查心跳。”我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必須將呼吸器関掉,聼一下心音,如果還有心音的話我就會將呼吸器裝回去。”
               “但是我需要你們明白,一旦把呼吸器関掉之後,有很大的可能性寶寶會立刻逝世。”我看著父母這麽說。
                父親用手抹了抹臉,吸了口氣道:“醫生,就做你覺得最好的選擇吧!”我點了點頭,伸手將呼吸器暫停,用聽診器確定寶寶還有心跳后,又將呼吸器接回去。整個過程用了不過兩秒的時間。
                父親來到寶寶的面前,一只手插腰,另一只手輕輕摸著寶寶的腳。這時,體徵顯示器的熒幕又再出現了心跳和血氧濃度的數值。
                只是,這時的血氧濃度只剩下五十多巴仙,心跳也從之前的一百七十多掉到了一百二十多。

                晚上九點多,寶寶的父母也許是累了,便離開了寶寶,回去休息。他們離開不久,寶寶的心跳跌至六十多,血氧濃度跌至三十多巴仙。
                “你們一定要趕快過來,寶寶真的撐不住了。”在電話裏,我這麽對父親說。
                可是就在挂上電話之後五分鐘,寶寶就走了。
                他不等爸爸媽媽來看他最後一眼,就先走了。

                他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在爸爸媽媽面前很努力的活著,不讓爸爸媽媽看見他虛弱的樣子。
                但是當父母不在之後,他才將他的疲憊展現出來,直到爸爸媽媽來了,他又再打起精神來努力活著。
                直到他真的累了,沒有辦法再撐下去的時候,他也選擇不在爸爸媽媽面前離開。
                也許這樣,爸爸媽媽比較不會傷心。
                我很少幫已經去世的孩子拔掉身上的管子,通常都會把這工作交給護士去進行。但是那個晚上,我親自將他的喉管拔掉,把他身上的針管移除。
                我輕輕將他嘴邊的血跡擦掉,看著他微張的口,似乎在笑。
               

我想,他正在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了。

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

自我保護

淩晨五點,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器已經設定好的頻率而鼓動著。
身邊的體徵顯示器上顯示著血氧濃度跌至七十多巴仙,離理想的九十五巴仙好遠。
而這個距離,仍在慢慢地擴大著。

*

她天生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樣,身體和四肢短短小小的,造成她的頭看起來就好像很大的樣子。
但是就是因爲這樣,她長得好可愛,發脾氣的時候會舞動她那短短的小手,踢踢那粗粗的小腳。
她的母親是個很年輕的女孩,也許還沒到二十五嵗。
孩子出生后不久,她就沒什麽來探望她了。

“我們住在彭亨州那一帶。”她這麽說。
“上下要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很不方便。”站在一旁的爸爸補充道。
“孩子就麻煩你們了。”

孩子的情況時好時坏,大多數時候是因爲肺部問題而造成的呼吸障礙,造成她多少需要一些外來的呼吸輔助,才能夠撐過去。
這樣的情況,我們怕她沒有辦法承受路途的顛簸,所以不能把她轉到彭亨的醫院去。

病房裏的醫生和護士看著她一天一天的慢慢長大,看著她的體重從一開始的一點多公斤慢慢地升到了三點四公斤。
我們看著她鬧脾氣,看著她睡着,看著她喝奶,看著她笑,看著她哭。
我們也看著她情況好轉,也看著她的情況惡化。

有一天,我們無意中說到了要將她轉到淡馬魯醫院去,方便她的父母就近照顧。
她聽到之後,居然瞪了我們一眼。
那畫面好可愛,我們一直故意問她說:“你是不是不想離開這裡啊?是不是不想到淡馬魯去啊?”
我們問一句,她就瞪我們一眼。

那個樣子,真的好可愛。

我們以爲,我們等到她的情況再好一些些,就可以送她到淡馬魯醫院去。到時候,他的父母就能夠好好照顧她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情況惡化了。

*

我們看著她的血氧濃度越來越低,而她的父母卻還在來著醫院的路上。
前一天晚上,我們嘗試聯絡她的父母,想對他們發出病危通知,卻一直都無法聯絡上。
一直到後來出動了警察之後,他們才願意聯係上我們。
“啊?一定要在今晚過去嗎?明天早上不行?”這是他們給的第一個反應。

後來,在他們終于趕來的時候,孩子的血樣濃度只剩下區區的十二巴仙。

據説,她的血樣濃度在她的父母到來之後居然一路上升,一路飆到七十多巴仙去。
“我以爲會有奇跡發生。”後來,老闆這麽對我說。
“可是沒有。父母好像是來給孩子送終的,他們從早上八點多等到十二點多。孩子還撐著,他們卻不願意等了。”
“她的媽媽要求我們停止治療,為孩子進行拔管。”老闆聳了聳肩,這麽說。

拔管之後,孩子就在下午一點十五分離世了。
也許有可能發生的奇跡,終究沒有出現。
她的母親直接將這個可能性給扼殺了。

有人說,她的母親也許是早就已經知道遲早有一天孩子會離開他們,所以選擇不去愛。
就像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爲了避免自己在失去孩子時太過難過,而做出的預防措施。
是對,還是錯?
沒有人能夠下定論。
因爲我們不是當事人。

我只知道,現在正在值著晚班的護士,還會不經意的叫著她的名字。
我只知道,在這個時候,她那發脾氣時揮舞著小手、瞪著人的樣子仍在我們心裏。

我們都很捨不得她。
很捨不得。

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給女兒的第一封信

樂心:

坦白說,我已經忘了當時你媽媽拿著驗孕棒走出廁所,告訴我說她已經懷上了你的時候,我是怎樣的心情。
我只記得當時我們在你外婆家,你外婆說我當時就像個傻子般,一個勁兒地坐在那裏笑。

爸爸媽媽年紀其實已經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要三十嵗。
對於懷孕,我們一直都很緊張,我們不希望太遲才懷上你,一來隨著媽媽的年紀越高,懷孕時對媽媽和對你的危險性都會越來越高,另外我們也不希望你正值活潑的年紀時,爸爸媽媽卻因爲年紀大了,沒有體力陪你揮發精力。
所以儅我們知道你媽媽懷上你的時候,我們都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可是孩子,你在媽媽的肚子裏的時候情況不是很好,一下說胎盤長在子宮肌瘤上,一下說你的體重上升曲綫不甚正常。
我們都很擔心,媽媽甚至拿了好久的病假在家裏休息,生怕你有什麽閃失。

你知道嗎,媽媽在懷你的時候,我們剛剛搬進在昔加末租的屋子。屋子裏新漆的味道好重,好久都散不掉,媽媽那時候正是害喜害得最厲害的時候,每天卻得想辦法去除那些漆的味道,為的不是讓自己好過一點,而是要確保在肚子裏的你不會被這些漆味影響。

媽媽一直以來都有胃病的問題,在懷你的時候也閙了好幾囘的胃炎,卻寧願痛得整個人曲在床上動也不能動也不甘願吃葯。
那時爸爸問媽媽:“你問什麽不吃葯?吃了葯就好一些了。”
媽媽說:“我怕藥物會影響肚子裏的孩子。”
爸爸說:“可是胃葯不會對孩子有影響啊!”
媽媽冒著冷汗說:“藥物不管怎樣都是不好的,我忍一忍就好了。”

孩子,媽媽是如此、如此的疼惜著你。
懷孕時的每一個日子,她都走得忐忐忑忑,小心翼翼。

後來,總算撐到足月了。
在最後一次的產檢中,醫生說你有臍帶先露(cord prolapse)的風險,建議我們進行剖腹手術,將你取出來。
你知道嗎,媽媽那個時候哭了。
雖然剖腹產不痛,但是她寧願承受那種比錐心刺骨更甚的疼痛也想自然分娩,只因爲自然分娩的寶寶日後比較健康。

孩子,我告訴你這些,是要讓你知道媽媽是多麽的愛你。
從你還沒出生開始,她就已經全心全意地愛著你。
你長大之後可以忤逆爸爸,可以不感激爸爸,但是對媽媽,你完全沒有這個權力。
爸爸沒有經歷過害喜的過程,沒有經歷過每天挺著十多公斤的肚子走來走去的辛苦,更沒有經歷過分娩的苦痛,但是這一切,你媽媽都走過來了。
所以你要愛惜媽媽,要珍惜她。
她能夠為你做的,遠比你想象的來得多。

孩子,你的出生,是上帝給我們最美好的禮物。
你的存在完整了爸爸和媽媽的生命,雖然這代表我們必須承擔更多的責任,但這卻是我們甘心樂意的。
但是孩子,你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說爸爸媽媽都是新手父母,我們從來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我們也在學習著如何爲人父母。
爸爸媽媽答應你,我們會努力學習,用心當一個最稱職的父母,這期間,請你給爸爸媽媽多一點寬容,多一點體諒。
讓我們一起在親子關係中成長,相互扶持。

孩子,爸爸媽媽對你是有期望的。
爸爸給你取名‘樂心’,大家看了都說名字好聽,而且簡體字的‘乐心’筆划又少,以後學寫名字也容易得多。
但是孩子,你的名字其實取自《禮記·樂儀》,原文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意思為内心產生快樂,發出的聲音寬舒而徐緩。
爸爸希望你能夠永遠開開心心的,而且説話時能夠輕緩,溫柔,而不是大聲喊叫。
另外《荀子·樂論》中也說:“君子以鐘鼓導志,以琴瑟樂心”,而這裡的“樂心”指的是陶冶性情。爸爸希望你能夠有冷靜、沉穩的性情,而不是輕浮飄忽的個性。
爸爸給你取這樣的名字,也是希望你能夠像你的名字一樣,外表看起來簡單平凡,但是在深處,卻是厚厚的底蘊。

爸爸媽媽對你的期望很多。
爸爸媽媽希望你快樂。如果你的生命中沒有快樂的話,那你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了。
爸爸媽媽希望你有一顆愛人如己的心,能夠明白“施比受更有福”的道理,能夠幫助別人,代表我們是有餘的,是有福的。
爸爸媽媽希望你健健康康,沒有健康的身體的話,你什麽都不能夠做。
爸爸媽媽希望你有恰到好處的自信。自信這東西很奇妙,太多就變成自大,太少就變成自卑,如何拿捏它的分量,是你要在這一生中要學習的功課。
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夠分辨是非,保護自己。這個世界很邪惡,稍有不慎,你就會跌入世界的陷阱裏。
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夠好好認識上帝,爸爸媽媽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但是我們縂有一天會在上帝面前重聚。

爸爸媽媽不在乎你以後成績好不好,不在乎你以後會不會當醫生、律師,只要你盡了你的能力,並且能夠照顧自己,爸爸媽媽永遠都會給你最大的支持。
我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的成長,勇敢地活出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們忘了這一點,逼迫你做一些你不喜歡的事的話,請你告訴我們,我們會好好反省。

樂心,爸爸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不過那不急,你要走的路還好長,爸爸媽媽會陪在你身邊一邊走,一邊和你說。
然後在你的羽翼漸丰的時候,放手讓你自由飛翔。
不管怎樣,你都要知道,爸爸媽媽永遠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爸爸不是你的王子,卻永遠會是你的國王。

樂心你好,我是你爸爸。



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

涵涵

我常在想,如果她能夠説話的話,下面這些話,會不會也是她想說的話?

***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該走了。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這一年多來的照顧,真的是辛苦你們了。
打從我出世以來,你們就不再有屬於你們的時間。
你們爲了我整天忙忙碌碌,奔波于家裏和醫院之間,就連睡覺都不安穩。

媽媽,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發紺的那一個晚上嗎?
你和爸爸急急忙忙地把我帶到醫院去,平時費時半個小時的車程,那天我們只花了十五分鐘就到醫院了。
醫生叔叔把我帶到了加護病房,向你們發出了病危通知。

那一天,我們才真正明白我們能夠在一起的時間,
真的隨時都會結束。

媽媽,我有先天性白内障,看不見你和爸爸的樣子。
但是我聼得見。
我聽見那天,妳因爲害怕而哭泣的聲音。
我聽見醫生叔叔和你們討論關於我的急救策略,妳說妳還沒準備好,需要時間考慮。
我也還沒準備好要離開你們,我還想多陪你們一段時間。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對你們的生活起到多大的改變的時候,我的想法改變了。

自從我第一次發紺后,你們深怕我會在深夜裏睡覺睡到一半的時候發紺,氧氣過低,然後就在不知不覺中離開。
於是從那天起,你們每個晚上都輪流睡覺,確保隨時都有人看著我。

可是我親愛的爸爸和媽媽,你們這個樣子,能夠撐多久?
媽媽爲了陪我,就連最不耗時閒的網店都不能做了,你們爲了陪我,完全犧牲了交際和娛樂的時間。
我怎麽可以繼續這麽自私,把你們所有的時間都霸佔著呢?

我常常住院,護士阿姨都說爸爸和媽媽很厲害,抽痰什麽的都自己來,護士根本不用什麽來照顧我。
可是她們不知道媽媽當初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敢把抽痰管放進我的鼻孔裏。
我知道爸爸和媽媽知道我需要常常住院,怕護士阿姨討厭我,會欺負我,寧願自己辛苦一點,什麽都自己來做,盡量不去麻煩別人。
而且每次住院的時候,做晚班的護士阿姨都會有宵夜吃。
這些不是爲了我,會是爲了誰?

爸爸,媽媽,我每次看著你們為我抽痰,然後泡奶,再倒進鼻胃管時,我都在那邊想:你們的動作是如此的熟練,幾乎已經變成一種反應。
要多少時間重復的做這樣的動作,才能夠讓你們成爲別人眼中的超級父母?
如果我是一個健康的孩子的話,單單一個餵奶的動作,怎麽會需要這麽多的程序?

媽媽,這一年多來,辛苦你了。
我出世以來,你就得承受許多人的風言風語。
但是你都很堅強,你把這些流言蜚語都承擔下來。
但是如果有人說我的壞話的話,你馬上就會起來反擊。
你爲什麽討厭遺傳科的醫生、爲什麽不喜歡婆婆,我知道都是因爲這個原因。

媽媽,對不起,如果我是一個健康的小孩,你就不必承受這些委屈了。

媽媽,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我能夠像其他的孩子一樣能夠説話,上學,玩樂。
可是我連媽媽都叫不出口。
我每次見你看見我的手稍稍動了一下,就去問醫生叔叔這會不會是個好預兆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媽媽,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夠做。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很多患上我這種疾病的孩子,通常活不過六個月。
但是我竟然有機會過我的第一個生日!
如果不是你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機會?
你們為我準備生日會的那種興奮樣子,讓我有想堅持下去,努力活下去的想法。
我能夠做的,也只有這樣。

但是我們都忘了,有些事,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夠改變的。

爸爸,媽媽。
一年多了,也許我真的該走了。

新年將近,我知道你們想和我過第一個新年。
從你們給我買了三十多件的衣服和十多雙的襪子來看,你們真的很期待這個新年的到來。
我也一樣。

但是,我們都是貪心的。
我們一起過了我的第一個生日,就期望能夠過第一個新年。
過了第一個新年,就會期望過第一個冬至、中秋、媽媽的生日、爸爸的生日……
然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分離對我們來説就越殘忍。

爸爸媽媽,我很愛你們。
我希望你們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
你們還很年輕,不應該被我綁住。

爸爸媽媽,我開始累了。
另外一個世界對我來説,也許是更美好的。
在那裏,雖然暫時看不見你們,但是我在那裏沒有苦難,沒有病痛。
我會在那裏等你們,我們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媽媽,不要再説我不要你了。
這樣說我會很難過的。
我很愛很愛你,我雖然說不出來,但是我希望你能夠感受到。
我離開的話,最擔心的就是你。
可是爸爸答應我,說會好好照顧你,我就放心了。

爸爸,我會聼你的話,我不會怕。
我知道那是個更好的地方,有好多好好的人在等我。
有機會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也許你們不知道我回來過,可是我知道你們過得好好的,那就夠了。

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可是你們也千萬別忘記我,好不好?
以後我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你們要告訴他們,他們有一個好乖好乖的姐姐,正在天堂看著他們,好不好?

爸爸媽媽,對不起。
我先走了。

我愛你們。
很愛,很愛。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不完美

一個好朋友的侄子,還在母胎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有心臟問題。
孩子出生之後馬上被插管急救,送到新生兒加護病房治療。
孩子的情況漸漸好轉,那一天,這位朋友打來説:“醫生說再等兩天,如果可以拔管的話,就可以轉到國家心臟中心去動手術了。”

那很好,我這麽說。

隔了一天,朋友捎來消息,說孩子心律不整,沒有辦法透過藥物來控制,只能電擊。
情況不是很樂觀。我這麽對他說。

又隔一天,淩晨一點,朋友打了電話來:“孩子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我知道他剛哭過。

***

同事的孩子早前因爲黃疸不退,多番調查后仍不知原因爲何。
大醫院的醫生說是新生兒肝炎,需要持續觀察。

後來,同事發現孩子的黃疸似乎變得更嚴重。
他們回到大醫院去,抽了肝臟樣本去化驗。

過沒多久,她捎來了信息給我們:“是進行性家族性肝内膽汁滯留症(progressive familial intrahepatic cholestasis)”
這種病很罕見,外國記錄的幾率為1/70000。
也就是0.000014%。

這種病無法根治,只能夠拖延病情。
到最後會造成肝衰竭,然後需要進行肝臟移植。

“我覺得我的世界顛倒了。”她在信息中這麽說。

***

另一個同事有一天突然請假回家。
“我媽有事。”她只抛下了這麽一句就走了。
我們以爲她母親的血壓又飆高了,就像之前一樣。

“我媽企圖自殺。”隔天,她這麽告訴我。

***

前幾天在做交接的時候,才知道我們有一個病人去世了。

這個病人之前回來復診的時候,我還抱著他坐在沙發上玩,讓他坐在我的大腿上騎馬馬。
那時的他七八個月大,長得好可愛好可愛,白白胖胖的,一點都不怕生。

沒多久的後來,他忽然離開了。

血癌。

我的大腿,似乎還能夠感覺到他的重量。

***

我們有一個癌症病人,需要定期來病房施打抗癌藥物。
每次她都會戴著一頂雪帽,粉紅色的布質口罩,和顔色亮麗的外套來到病房。

她總會在病房裏蹦蹦跳跳的,直到我們帶她到治療室去。
她會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衣服,或是抱緊爸爸。
然後在針扎進去的那一刻,哭得天昏地暗。

幾天前,她在家裏突然失去意識。
送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到是腦溢血。

沒多久,就腦死了。

我的老闆去做探訪,回來后說:“媽媽對於孩子去世這件事似乎比較能夠接受。”嘆了口氣后說:“可是爸爸在訪談做到一半的時候,就先行離席去抽煙了。”

***

有一個寶寶,出生后發現心有雜音。
初步診斷為動脈導管未閉(Patent Ductus Arteriosus),於是轉介到新山的小兒心臟專科診所做進一步確診。

孩子在該到新山的那一天早上,忽然整個人癱軟無力,然後就離開了。

就這樣毫無預警的,就離開了。

***

過去這段時間裏,我的身邊發生了太多太多不好的事。
多得令人覺得沮喪。
多得不禁讓人感嘆世界並不美好。

但是不管發生什麽事,地球依然轉動,時間依然在跑。
我們經過其他人身邊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和我們擦肩而過的那個人,身上究竟有怎樣的故事。
因爲曾經發生的事,影響的只是你自己的世界,和其他人沒多大關係。

而既然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我們就更要緊緊擁抱它。
我們已經知道分離是遲早的事,那就趁還能相聚的時候,好好珍惜每一刻。

希望身處黑暗中的大家能夠堅強,因爲黑暗過後,必有光明。

加油。



2015年1月16日 星期五

抛棄/夢想/被抛棄

我有個同學。
她是個女生。

當初認識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很有主見,很有領導特質的人。
她有夢想,她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活力,似乎不管是什麽時候,她都已經準備好迎接任何挑戰。

那時的她,精神奕奕,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散發著一種正能量。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好像不管有多少人,你都能夠輕易地找到她。

我一直以爲,她會是我們這群同學當中,走得最遠的一個。

後來,聽説她投身在一個我完全想象不到她會有興趣的領域中,找了一份工作。
也許是爲了生計,也許是爲了我們都不知道的原因,她暫時放下了她的夢想。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打算用這份工作來當作一個跳板,幫助她更接近自己的夢想。

後來的後來,我們在一個喜筵中碰面。
她變得更爲亮麗,變得更會打扮。
在大都市打滾了幾年后,她終于也染上了大都市的時髦味。

但是當年的神采飛揚,卻已經蕩然無存。

她臉上仍挂著笑容,但是卻已不再有神。
熟悉的微笑背後,是我曾經不相信會在她身上出現的空洞。

在喜筵進行時,她的沉默讓我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而這在幾年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已不再出色,反而漸漸變得平凡。

我看見了她外在的變化,同時也看見了她内心的轉換。

忽然覺得,她似乎離她的夢想越來越遠。

就像是一條被帶離河畔,放進小小魚缸中的鯉魚。
知道自己也許再也沒有躍過龍門的機會,於是選擇苟且。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一個人不管是抛棄了夢想、還是被夢想抛棄了之後,竟然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這種變化,太可怕。

也許我的這位朋友還沒放棄她的夢想,也或許她已經換了一個夢想。
但我希望她能夠找回自己。

那個充滿幹勁的自己。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同悲同喜

身為醫護人員,東海岸大水災最讓我注意的是當地的醫院運作和救援工作情況。

早在水災開始的前幾天,一名在瓜拉吉賴醫院工作的醫生所發佈的一篇文章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廣傳。
他說水災情況很糟糕,電源和通訊被切斷。
醫院完全不能全力操作。許多病人困在醫院裏。

另一名在哥打峇魯工作的學弟分享了當地醫院的照片,照片中看到的是醫院已經變成水鄉澤國。
醫護人員必須冒著患上鼠尿病的危險涉水在醫院各處走動,遷移病人,搬動機器。
學弟在面子書上說:“理大大學醫院已經滿床,我們沒有辦法把病人再送過去。”
其餘的病人就這樣繼續被困著。

回想幾年前在柬埔寨義診的時候,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機器、沒有藥物。
病人來了,我什麽都不能做。
晚上爲了節省電源,我們必須依靠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尋針筒點滴。
在無盡的黑暗中,手電筒的那一點光芒其實一點都不足夠。
可是幸運的是那時候我們有食物,有食水。
還有鋪天蓋地的星空。

如今在東海岸的醫護人員也許也在面對著同樣的問題,沒電沒葯沒物資。
有的只是一片污濁的水。
想象他們處在洪水當中孤立無援,以爲會來的救援卻遲遲不來,如果是我我的壓力應該超大。

有人諷刺政治人物在這樣的非常時刻卻跑到外國去度假打高爾夫球,也有人對此進行批評,謾駡。
但是諷刺、批評、謾駡、指責之後,對整個局勢會帶來怎樣的改變?

一點都不會。

所以不如就讓我們盡點綿力,為我們在東海岸掙扎求存的同胞們貢獻一份心力。
在我們歡慶聖誕,吃著聖誕大餐的時候,我們的同胞正在水中呼救,正在飢寒交迫。
在我們倒數新年的來臨的時候,我們的同胞也許正在倒數著自己生命的結束。
在我們和家人共度周末的時候,我們的同胞也許正在為失去蹤影的家人而憂心。

災民中有扔在繈褓中的嬰兒,也有需要洗腎過活的老人;有斷腿無法行動的病人,也有依賴呼吸器維生的病人。
我無法親上前綫救援,只能貢獻金錢。

同悲同喜,我們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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