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

自我保護

淩晨五點,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器已經設定好的頻率而鼓動著。
身邊的體徵顯示器上顯示著血氧濃度跌至七十多巴仙,離理想的九十五巴仙好遠。
而這個距離,仍在慢慢地擴大著。

*

她天生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樣,身體和四肢短短小小的,造成她的頭看起來就好像很大的樣子。
但是就是因爲這樣,她長得好可愛,發脾氣的時候會舞動她那短短的小手,踢踢那粗粗的小腳。
她的母親是個很年輕的女孩,也許還沒到二十五嵗。
孩子出生后不久,她就沒什麽來探望她了。

“我們住在彭亨州那一帶。”她這麽說。
“上下要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很不方便。”站在一旁的爸爸補充道。
“孩子就麻煩你們了。”

孩子的情況時好時坏,大多數時候是因爲肺部問題而造成的呼吸障礙,造成她多少需要一些外來的呼吸輔助,才能夠撐過去。
這樣的情況,我們怕她沒有辦法承受路途的顛簸,所以不能把她轉到彭亨的醫院去。

病房裏的醫生和護士看著她一天一天的慢慢長大,看著她的體重從一開始的一點多公斤慢慢地升到了三點四公斤。
我們看著她鬧脾氣,看著她睡着,看著她喝奶,看著她笑,看著她哭。
我們也看著她情況好轉,也看著她的情況惡化。

有一天,我們無意中說到了要將她轉到淡馬魯醫院去,方便她的父母就近照顧。
她聽到之後,居然瞪了我們一眼。
那畫面好可愛,我們一直故意問她說:“你是不是不想離開這裡啊?是不是不想到淡馬魯去啊?”
我們問一句,她就瞪我們一眼。

那個樣子,真的好可愛。

我們以爲,我們等到她的情況再好一些些,就可以送她到淡馬魯醫院去。到時候,他的父母就能夠好好照顧她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情況惡化了。

*

我們看著她的血氧濃度越來越低,而她的父母卻還在來著醫院的路上。
前一天晚上,我們嘗試聯絡她的父母,想對他們發出病危通知,卻一直都無法聯絡上。
一直到後來出動了警察之後,他們才願意聯係上我們。
“啊?一定要在今晚過去嗎?明天早上不行?”這是他們給的第一個反應。

後來,在他們終于趕來的時候,孩子的血樣濃度只剩下區區的十二巴仙。

據説,她的血樣濃度在她的父母到來之後居然一路上升,一路飆到七十多巴仙去。
“我以爲會有奇跡發生。”後來,老闆這麽對我說。
“可是沒有。父母好像是來給孩子送終的,他們從早上八點多等到十二點多。孩子還撐著,他們卻不願意等了。”
“她的媽媽要求我們停止治療,為孩子進行拔管。”老闆聳了聳肩,這麽說。

拔管之後,孩子就在下午一點十五分離世了。
也許有可能發生的奇跡,終究沒有出現。
她的母親直接將這個可能性給扼殺了。

有人說,她的母親也許是早就已經知道遲早有一天孩子會離開他們,所以選擇不去愛。
就像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爲了避免自己在失去孩子時太過難過,而做出的預防措施。
是對,還是錯?
沒有人能夠下定論。
因爲我們不是當事人。

我只知道,現在正在值著晚班的護士,還會不經意的叫著她的名字。
我只知道,在這個時候,她那發脾氣時揮舞著小手、瞪著人的樣子仍在我們心裏。

我們都很捨不得她。
很捨不得。

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給女兒的第一封信

樂心:

坦白說,我已經忘了當時你媽媽拿著驗孕棒走出廁所,告訴我說她已經懷上了你的時候,我是怎樣的心情。
我只記得當時我們在你外婆家,你外婆說我當時就像個傻子般,一個勁兒地坐在那裏笑。

爸爸媽媽年紀其實已經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要三十嵗。
對於懷孕,我們一直都很緊張,我們不希望太遲才懷上你,一來隨著媽媽的年紀越高,懷孕時對媽媽和對你的危險性都會越來越高,另外我們也不希望你正值活潑的年紀時,爸爸媽媽卻因爲年紀大了,沒有體力陪你揮發精力。
所以儅我們知道你媽媽懷上你的時候,我們都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可是孩子,你在媽媽的肚子裏的時候情況不是很好,一下說胎盤長在子宮肌瘤上,一下說你的體重上升曲綫不甚正常。
我們都很擔心,媽媽甚至拿了好久的病假在家裏休息,生怕你有什麽閃失。

你知道嗎,媽媽在懷你的時候,我們剛剛搬進在昔加末租的屋子。屋子裏新漆的味道好重,好久都散不掉,媽媽那時候正是害喜害得最厲害的時候,每天卻得想辦法去除那些漆的味道,為的不是讓自己好過一點,而是要確保在肚子裏的你不會被這些漆味影響。

媽媽一直以來都有胃病的問題,在懷你的時候也閙了好幾囘的胃炎,卻寧願痛得整個人曲在床上動也不能動也不甘願吃葯。
那時爸爸問媽媽:“你問什麽不吃葯?吃了葯就好一些了。”
媽媽說:“我怕藥物會影響肚子裏的孩子。”
爸爸說:“可是胃葯不會對孩子有影響啊!”
媽媽冒著冷汗說:“藥物不管怎樣都是不好的,我忍一忍就好了。”

孩子,媽媽是如此、如此的疼惜著你。
懷孕時的每一個日子,她都走得忐忐忑忑,小心翼翼。

後來,總算撐到足月了。
在最後一次的產檢中,醫生說你有臍帶先露(cord prolapse)的風險,建議我們進行剖腹手術,將你取出來。
你知道嗎,媽媽那個時候哭了。
雖然剖腹產不痛,但是她寧願承受那種比錐心刺骨更甚的疼痛也想自然分娩,只因爲自然分娩的寶寶日後比較健康。

孩子,我告訴你這些,是要讓你知道媽媽是多麽的愛你。
從你還沒出生開始,她就已經全心全意地愛著你。
你長大之後可以忤逆爸爸,可以不感激爸爸,但是對媽媽,你完全沒有這個權力。
爸爸沒有經歷過害喜的過程,沒有經歷過每天挺著十多公斤的肚子走來走去的辛苦,更沒有經歷過分娩的苦痛,但是這一切,你媽媽都走過來了。
所以你要愛惜媽媽,要珍惜她。
她能夠為你做的,遠比你想象的來得多。

孩子,你的出生,是上帝給我們最美好的禮物。
你的存在完整了爸爸和媽媽的生命,雖然這代表我們必須承擔更多的責任,但這卻是我們甘心樂意的。
但是孩子,你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說爸爸媽媽都是新手父母,我們從來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我們也在學習著如何爲人父母。
爸爸媽媽答應你,我們會努力學習,用心當一個最稱職的父母,這期間,請你給爸爸媽媽多一點寬容,多一點體諒。
讓我們一起在親子關係中成長,相互扶持。

孩子,爸爸媽媽對你是有期望的。
爸爸給你取名‘樂心’,大家看了都說名字好聽,而且簡體字的‘乐心’筆划又少,以後學寫名字也容易得多。
但是孩子,你的名字其實取自《禮記·樂儀》,原文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意思為内心產生快樂,發出的聲音寬舒而徐緩。
爸爸希望你能夠永遠開開心心的,而且説話時能夠輕緩,溫柔,而不是大聲喊叫。
另外《荀子·樂論》中也說:“君子以鐘鼓導志,以琴瑟樂心”,而這裡的“樂心”指的是陶冶性情。爸爸希望你能夠有冷靜、沉穩的性情,而不是輕浮飄忽的個性。
爸爸給你取這樣的名字,也是希望你能夠像你的名字一樣,外表看起來簡單平凡,但是在深處,卻是厚厚的底蘊。

爸爸媽媽對你的期望很多。
爸爸媽媽希望你快樂。如果你的生命中沒有快樂的話,那你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了。
爸爸媽媽希望你有一顆愛人如己的心,能夠明白“施比受更有福”的道理,能夠幫助別人,代表我們是有餘的,是有福的。
爸爸媽媽希望你健健康康,沒有健康的身體的話,你什麽都不能夠做。
爸爸媽媽希望你有恰到好處的自信。自信這東西很奇妙,太多就變成自大,太少就變成自卑,如何拿捏它的分量,是你要在這一生中要學習的功課。
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夠分辨是非,保護自己。這個世界很邪惡,稍有不慎,你就會跌入世界的陷阱裏。
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夠好好認識上帝,爸爸媽媽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但是我們縂有一天會在上帝面前重聚。

爸爸媽媽不在乎你以後成績好不好,不在乎你以後會不會當醫生、律師,只要你盡了你的能力,並且能夠照顧自己,爸爸媽媽永遠都會給你最大的支持。
我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的成長,勇敢地活出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們忘了這一點,逼迫你做一些你不喜歡的事的話,請你告訴我們,我們會好好反省。

樂心,爸爸還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不過那不急,你要走的路還好長,爸爸媽媽會陪在你身邊一邊走,一邊和你說。
然後在你的羽翼漸丰的時候,放手讓你自由飛翔。
不管怎樣,你都要知道,爸爸媽媽永遠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爸爸不是你的王子,卻永遠會是你的國王。

樂心你好,我是你爸爸。



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

涵涵

我常在想,如果她能夠説話的話,下面這些話,會不會也是她想說的話?

***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該走了。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這一年多來的照顧,真的是辛苦你們了。
打從我出世以來,你們就不再有屬於你們的時間。
你們爲了我整天忙忙碌碌,奔波于家裏和醫院之間,就連睡覺都不安穩。

媽媽,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發紺的那一個晚上嗎?
你和爸爸急急忙忙地把我帶到醫院去,平時費時半個小時的車程,那天我們只花了十五分鐘就到醫院了。
醫生叔叔把我帶到了加護病房,向你們發出了病危通知。

那一天,我們才真正明白我們能夠在一起的時間,
真的隨時都會結束。

媽媽,我有先天性白内障,看不見你和爸爸的樣子。
但是我聼得見。
我聽見那天,妳因爲害怕而哭泣的聲音。
我聽見醫生叔叔和你們討論關於我的急救策略,妳說妳還沒準備好,需要時間考慮。
我也還沒準備好要離開你們,我還想多陪你們一段時間。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對你們的生活起到多大的改變的時候,我的想法改變了。

自從我第一次發紺后,你們深怕我會在深夜裏睡覺睡到一半的時候發紺,氧氣過低,然後就在不知不覺中離開。
於是從那天起,你們每個晚上都輪流睡覺,確保隨時都有人看著我。

可是我親愛的爸爸和媽媽,你們這個樣子,能夠撐多久?
媽媽爲了陪我,就連最不耗時閒的網店都不能做了,你們爲了陪我,完全犧牲了交際和娛樂的時間。
我怎麽可以繼續這麽自私,把你們所有的時間都霸佔著呢?

我常常住院,護士阿姨都說爸爸和媽媽很厲害,抽痰什麽的都自己來,護士根本不用什麽來照顧我。
可是她們不知道媽媽當初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敢把抽痰管放進我的鼻孔裏。
我知道爸爸和媽媽知道我需要常常住院,怕護士阿姨討厭我,會欺負我,寧願自己辛苦一點,什麽都自己來做,盡量不去麻煩別人。
而且每次住院的時候,做晚班的護士阿姨都會有宵夜吃。
這些不是爲了我,會是爲了誰?

爸爸,媽媽,我每次看著你們為我抽痰,然後泡奶,再倒進鼻胃管時,我都在那邊想:你們的動作是如此的熟練,幾乎已經變成一種反應。
要多少時間重復的做這樣的動作,才能夠讓你們成爲別人眼中的超級父母?
如果我是一個健康的孩子的話,單單一個餵奶的動作,怎麽會需要這麽多的程序?

媽媽,這一年多來,辛苦你了。
我出世以來,你就得承受許多人的風言風語。
但是你都很堅強,你把這些流言蜚語都承擔下來。
但是如果有人說我的壞話的話,你馬上就會起來反擊。
你爲什麽討厭遺傳科的醫生、爲什麽不喜歡婆婆,我知道都是因爲這個原因。

媽媽,對不起,如果我是一個健康的小孩,你就不必承受這些委屈了。

媽媽,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我能夠像其他的孩子一樣能夠説話,上學,玩樂。
可是我連媽媽都叫不出口。
我每次見你看見我的手稍稍動了一下,就去問醫生叔叔這會不會是個好預兆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媽媽,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夠做。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知道嗎,很多患上我這種疾病的孩子,通常活不過六個月。
但是我竟然有機會過我的第一個生日!
如果不是你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機會?
你們為我準備生日會的那種興奮樣子,讓我有想堅持下去,努力活下去的想法。
我能夠做的,也只有這樣。

但是我們都忘了,有些事,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夠改變的。

爸爸,媽媽。
一年多了,也許我真的該走了。

新年將近,我知道你們想和我過第一個新年。
從你們給我買了三十多件的衣服和十多雙的襪子來看,你們真的很期待這個新年的到來。
我也一樣。

但是,我們都是貪心的。
我們一起過了我的第一個生日,就期望能夠過第一個新年。
過了第一個新年,就會期望過第一個冬至、中秋、媽媽的生日、爸爸的生日……
然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分離對我們來説就越殘忍。

爸爸媽媽,我很愛你們。
我希望你們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
你們還很年輕,不應該被我綁住。

爸爸媽媽,我開始累了。
另外一個世界對我來説,也許是更美好的。
在那裏,雖然暫時看不見你們,但是我在那裏沒有苦難,沒有病痛。
我會在那裏等你們,我們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媽媽,不要再説我不要你了。
這樣說我會很難過的。
我很愛很愛你,我雖然說不出來,但是我希望你能夠感受到。
我離開的話,最擔心的就是你。
可是爸爸答應我,說會好好照顧你,我就放心了。

爸爸,我會聼你的話,我不會怕。
我知道那是個更好的地方,有好多好好的人在等我。
有機會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也許你們不知道我回來過,可是我知道你們過得好好的,那就夠了。

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可是你們也千萬別忘記我,好不好?
以後我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你們要告訴他們,他們有一個好乖好乖的姐姐,正在天堂看著他們,好不好?

爸爸媽媽,對不起。
我先走了。

我愛你們。
很愛,很愛。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不完美

一個好朋友的侄子,還在母胎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有心臟問題。
孩子出生之後馬上被插管急救,送到新生兒加護病房治療。
孩子的情況漸漸好轉,那一天,這位朋友打來説:“醫生說再等兩天,如果可以拔管的話,就可以轉到國家心臟中心去動手術了。”

那很好,我這麽說。

隔了一天,朋友捎來消息,說孩子心律不整,沒有辦法透過藥物來控制,只能電擊。
情況不是很樂觀。我這麽對他說。

又隔一天,淩晨一點,朋友打了電話來:“孩子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我知道他剛哭過。

***

同事的孩子早前因爲黃疸不退,多番調查后仍不知原因爲何。
大醫院的醫生說是新生兒肝炎,需要持續觀察。

後來,同事發現孩子的黃疸似乎變得更嚴重。
他們回到大醫院去,抽了肝臟樣本去化驗。

過沒多久,她捎來了信息給我們:“是進行性家族性肝内膽汁滯留症(progressive familial intrahepatic cholestasis)”
這種病很罕見,外國記錄的幾率為1/70000。
也就是0.000014%。

這種病無法根治,只能夠拖延病情。
到最後會造成肝衰竭,然後需要進行肝臟移植。

“我覺得我的世界顛倒了。”她在信息中這麽說。

***

另一個同事有一天突然請假回家。
“我媽有事。”她只抛下了這麽一句就走了。
我們以爲她母親的血壓又飆高了,就像之前一樣。

“我媽企圖自殺。”隔天,她這麽告訴我。

***

前幾天在做交接的時候,才知道我們有一個病人去世了。

這個病人之前回來復診的時候,我還抱著他坐在沙發上玩,讓他坐在我的大腿上騎馬馬。
那時的他七八個月大,長得好可愛好可愛,白白胖胖的,一點都不怕生。

沒多久的後來,他忽然離開了。

血癌。

我的大腿,似乎還能夠感覺到他的重量。

***

我們有一個癌症病人,需要定期來病房施打抗癌藥物。
每次她都會戴著一頂雪帽,粉紅色的布質口罩,和顔色亮麗的外套來到病房。

她總會在病房裏蹦蹦跳跳的,直到我們帶她到治療室去。
她會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衣服,或是抱緊爸爸。
然後在針扎進去的那一刻,哭得天昏地暗。

幾天前,她在家裏突然失去意識。
送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到是腦溢血。

沒多久,就腦死了。

我的老闆去做探訪,回來后說:“媽媽對於孩子去世這件事似乎比較能夠接受。”嘆了口氣后說:“可是爸爸在訪談做到一半的時候,就先行離席去抽煙了。”

***

有一個寶寶,出生后發現心有雜音。
初步診斷為動脈導管未閉(Patent Ductus Arteriosus),於是轉介到新山的小兒心臟專科診所做進一步確診。

孩子在該到新山的那一天早上,忽然整個人癱軟無力,然後就離開了。

就這樣毫無預警的,就離開了。

***

過去這段時間裏,我的身邊發生了太多太多不好的事。
多得令人覺得沮喪。
多得不禁讓人感嘆世界並不美好。

但是不管發生什麽事,地球依然轉動,時間依然在跑。
我們經過其他人身邊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和我們擦肩而過的那個人,身上究竟有怎樣的故事。
因爲曾經發生的事,影響的只是你自己的世界,和其他人沒多大關係。

而既然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我們就更要緊緊擁抱它。
我們已經知道分離是遲早的事,那就趁還能相聚的時候,好好珍惜每一刻。

希望身處黑暗中的大家能夠堅強,因爲黑暗過後,必有光明。

加油。



2015年1月16日 星期五

抛棄/夢想/被抛棄

我有個同學。
她是個女生。

當初認識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很有主見,很有領導特質的人。
她有夢想,她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活力,似乎不管是什麽時候,她都已經準備好迎接任何挑戰。

那時的她,精神奕奕,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散發著一種正能量。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好像不管有多少人,你都能夠輕易地找到她。

我一直以爲,她會是我們這群同學當中,走得最遠的一個。

後來,聽説她投身在一個我完全想象不到她會有興趣的領域中,找了一份工作。
也許是爲了生計,也許是爲了我們都不知道的原因,她暫時放下了她的夢想。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打算用這份工作來當作一個跳板,幫助她更接近自己的夢想。

後來的後來,我們在一個喜筵中碰面。
她變得更爲亮麗,變得更會打扮。
在大都市打滾了幾年后,她終于也染上了大都市的時髦味。

但是當年的神采飛揚,卻已經蕩然無存。

她臉上仍挂著笑容,但是卻已不再有神。
熟悉的微笑背後,是我曾經不相信會在她身上出現的空洞。

在喜筵進行時,她的沉默讓我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而這在幾年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已不再出色,反而漸漸變得平凡。

我看見了她外在的變化,同時也看見了她内心的轉換。

忽然覺得,她似乎離她的夢想越來越遠。

就像是一條被帶離河畔,放進小小魚缸中的鯉魚。
知道自己也許再也沒有躍過龍門的機會,於是選擇苟且。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一個人不管是抛棄了夢想、還是被夢想抛棄了之後,竟然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這種變化,太可怕。

也許我的這位朋友還沒放棄她的夢想,也或許她已經換了一個夢想。
但我希望她能夠找回自己。

那個充滿幹勁的自己。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同悲同喜

身為醫護人員,東海岸大水災最讓我注意的是當地的醫院運作和救援工作情況。

早在水災開始的前幾天,一名在瓜拉吉賴醫院工作的醫生所發佈的一篇文章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廣傳。
他說水災情況很糟糕,電源和通訊被切斷。
醫院完全不能全力操作。許多病人困在醫院裏。

另一名在哥打峇魯工作的學弟分享了當地醫院的照片,照片中看到的是醫院已經變成水鄉澤國。
醫護人員必須冒著患上鼠尿病的危險涉水在醫院各處走動,遷移病人,搬動機器。
學弟在面子書上說:“理大大學醫院已經滿床,我們沒有辦法把病人再送過去。”
其餘的病人就這樣繼續被困著。

回想幾年前在柬埔寨義診的時候,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機器、沒有藥物。
病人來了,我什麽都不能做。
晚上爲了節省電源,我們必須依靠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尋針筒點滴。
在無盡的黑暗中,手電筒的那一點光芒其實一點都不足夠。
可是幸運的是那時候我們有食物,有食水。
還有鋪天蓋地的星空。

如今在東海岸的醫護人員也許也在面對著同樣的問題,沒電沒葯沒物資。
有的只是一片污濁的水。
想象他們處在洪水當中孤立無援,以爲會來的救援卻遲遲不來,如果是我我的壓力應該超大。

有人諷刺政治人物在這樣的非常時刻卻跑到外國去度假打高爾夫球,也有人對此進行批評,謾駡。
但是諷刺、批評、謾駡、指責之後,對整個局勢會帶來怎樣的改變?

一點都不會。

所以不如就讓我們盡點綿力,為我們在東海岸掙扎求存的同胞們貢獻一份心力。
在我們歡慶聖誕,吃著聖誕大餐的時候,我們的同胞正在水中呼救,正在飢寒交迫。
在我們倒數新年的來臨的時候,我們的同胞也許正在倒數著自己生命的結束。
在我們和家人共度周末的時候,我們的同胞也許正在為失去蹤影的家人而憂心。

災民中有扔在繈褓中的嬰兒,也有需要洗腎過活的老人;有斷腿無法行動的病人,也有依賴呼吸器維生的病人。
我無法親上前綫救援,只能貢獻金錢。

同悲同喜,我們都是一家人。





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更美好的地方

清晨五時許,她獨自坐在房間一隅,面向著麥加聖地的方向,口中喃喃的念著禱文。
外頭仍是烏漆抹黑的,像她所居住的這樣一個甘榜地區,就算是大白天的也沒有什麽車子經過,更枉論是現在這個時刻。
有的只有蟲鳴,和偶爾傳來的貓頭鷹的啼叫。

她披著白袍,頭上蓋著白色頭巾,面前擺著可蘭經。
多年以來,這本聖典陪她走過了人生中許多的風風雨雨。
現在,她仍相信上蒼會再次透過可蘭經裏的話傳達祂的意願。
上蒼會告訴她,她那正躺在醫院加護病房裏的外孫女,究竟會不會好起來。

她念著禱文,心中卻仍在想著這些天來女兒和女婿從醫院帶來的消息。

***

“情況不是很好,醫生說要入院觀察。”那一天,女兒這麽和她說。
她為女兒倒了杯茶:“別擔心,沒事的。”

沒過多久,女婿傳來了消息:“醫生說肺部感染太嚴重,需要進行插管,送進加護病房治療。”
她在電話中說:“讓醫生做他們該做的事吧!”

幾天后,女兒帶著紅腫的雙眼來看她,說:“孩子有氣胸,已經放進了一支胸腔導管。”
她輕輕擁抱著女兒:“上蒼自有祂的旨意。”

又隔一天,女婿捎來了消息:“醫生說氣胸沒有什麽進展,又再放了一支胸腔導管。”語氣中甚是不滿,甚至帶點憤怒。
她對女兒說:“你丈夫需要承擔的壓力很大,你身為妻子,要多體諒他。”

而昨天,女兒打了個電話來,哽咽著說:“媽,醫生說孩子剛剛的心律不整,現在雖然情況比較穩定了,但是還沒脫離危險期。”
她手中握著電話,道:“穩定了就好,穩定了就好。”
女兒哭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媽,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已經忘了最後一次聽見女兒這麽驚慌失措的聲音是什麽時候了,這霎那閒,她這三十多嵗的女兒似乎變囘了當年那聽見打雷聲會害怕的十嵗小女孩。
她忘了她是怎麽安慰女兒的,但是在挂上電話的那一刻,她的手是顫抖著的。

這外孫女打從出世以來就是她在照顧著的,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難道只有身為母親的會害怕嗎?
身為外婆兼照護人的她,難道就不怕失去這聰明伶俐的孩子?
若不害怕,爲何她總不願去醫院看看她那疼惜如心頭上的肉的小孫女?

***

她念完了禱文,將可蘭經闔上后,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説不上來是怎麽樣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很熟悉。
轉過頭,她看見了她的小孫女站在門口,一身的白色長袍,和白色頭巾。

她愣住了。
這小孫女不是應該正躺在加護病房裏嗎?
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小孫女走了過來,坐在她身邊。
她卻不害怕。
小孫女對著她笑,就像她還沒病倒之前一樣。
那笑容如此純真,如此美麗。

她忽然想到,當年丈夫離世之前,他也有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向她道別。
難怪她會覺得這麽的熟悉。

她看著小孫女,熱淚盈眶。
小孫女陪著她半晌之後說:“奶奶,我要到更美好的地方去了,請別為我擔心。”
說罷親吻了她的手背,然後離開了。

過了不知多久,她給女兒撥了電話。
“媽,你別説這種不吉利的話好不好?”女兒這麽說。
聲音中滿是疲憊。
她也不多說,靜靜地挂上了電話。

有些事情,不是不說,就不會發生的。
她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得已經很明白這個道理。

後來,在同一天的傍晚六點四十分,女孩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裏過世了。
她的病情在一天之内急轉直下,到最後迴天乏術。

但是如果真如同她所說的,女孩已經在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了。
一個沒有苦難、沒有病痛、沒有分離的地方。
願她在那裏得到安息。


2014年12月3日 星期三

八年過後--得獎感言

開始寫部落格,是在八年之前。
那時MSN盛行,我開始把一些少年強說愁、風花雪月的文字都丟到MSN的個人空間去。

後來blogspot強勢崛起,使用界面和MSN相較起來親和得多,於是在2007那一年的八月七號,我將部落格搬到了這裡。
讓我的文字繼續呼吸。

時間滴滴答答走著,我也一步一步地走過了醫學生沒日沒夜啃書的日子、實習醫生忙得天昏地暗的時刻,來到了現在這個地方。
而寫下的文章,也漸漸的褪去了當年的無病呻吟,少了一些風花雪月,多了一些思考。

很多時候靈感真的不來,我也不爲了寫而寫。
寧願將這個地方放在一旁,讓自己多看看這個世界,看看周圍的人、事、物,等對的時刻到了,才回來再刻下一篇文章。
寧缺勿濫,我是這樣想的。

***

我是一名醫生,在外人眼中,我們是神秘的、是高尚的、是富有的。
而醫院這個地方是陰森的、可怕的、應該避而遠之的。
我想把我在工作時所看到的事情,透過我的文字的敍述讓很多人知道。

我想讓大家知道醫生也是人,也是有血有淚有感情的人,也是會累、會憤怒、會辛苦的人。
不是每個醫生都很有錢,有能力開著跑車住在千萬豪宅裏,很多醫生也是在為生活打拼,就和其他人一樣。
我們不是神,我們只是神的工具,透過祂的大能來進行醫治的工作。

我想讓大家知道醫院並不是只有死亡,我們看見新生命的降生、我們看見父母喜悅的淚光、我們看見親情的偉大、我們也看見愛情的真摯不移。
死亡是無可避免,但是在醫院我看見了人們如何從死亡的悲痛中走出來,如何依靠著互相的扶持而恢復。
醫院不只是一個白色巨塔,它承載了許多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我們的人生很短暫,沒有辦法去經歷那麽多那麽多的事情,我希望透過別人的故事,能夠讓我們的視野更開闊,讓我們的生命更豐富。
只要有人看了我的文章之後願意去思考自己所擁有的,開始學會珍惜的話,那是我最大的收穫。

***

自從《大馬部落》推出部落格大獎以來,我都將我的部落格申請參賽。
結果入圍了三次《最佳社會關懷部落格》,以及一次的《十大推薦部落格》,但是都沒有得獎。
我申請參賽的主要原因是爲了讓更多人看見我的文字,傳遞我的想法。
如果能夠得獎的話當然是最好。
呵呵。

而在我在部落格這塊田地上耕耘的第八個年頭上,我終于獲得《2014大馬中文部落格祭十博推薦獎》。
能夠在五十多個部落格中脫穎而出,除了幸運之外,我只能說是托各位評審的厚愛。
多謝《阿畢陸街壹巷》的阿畢推薦,不然的話我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去毛遂自薦參加這次的十博甄選。
可惜因爲技術上的問題阿畢的部落格沒被推薦到,對我來説實在是很遺憾。

得獎對我來説是一種肯定,也是推動我繼續在文字上努力的動力。
我的最終目標是擁有屬於自己的實體書,不管這個夢想什麽時候才會實現,我依然會繼續努力。

最後,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希望我想透過文字帶出來的訊息,你能夠收到。

謝謝。

       照片取自《大馬部落》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道德教育

那天上午,一位媽媽拉著孩子走進了我的門診閒。

“醫生,老師說我的兒子有學習障礙,麻煩你替我看看,他的情況會不會很嚴重?”
媽媽這麽對我說,並將孩子剛從學校帶回來的考卷遞給我。

我將考卷放在桌上,將身子挪近孩子,問道:“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這年約十嵗的孩子眼神飄忽不定,不斷的東看西看,就是不敢望向我。
就算是不小心和我的視線碰上了,也是趕快的將視線移開。
我又問道:“弟弟?你叫什麽名字?告訴醫生好不好?”
只見他臉上那驚慌的神色更甚,不停的搓手,擺弄著雙手手指。
我試著將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拉近一些些的時候,孩子承擔不了那緊張的壓力,竟然開始哭了起來。

我苦笑了一下,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拿起了媽媽帶來的考卷一看,是一份道德教育試卷。
我揚了揚手中的考卷,對媽媽道:“媽媽,你帶著份考卷來對我沒有什麽用處哦,你應該把數理科以及語文科的試卷帶來,才能夠在做出評估方面給我們一些幫助。”
媽媽搔了搔頭:“學校只發了這科的試卷下來,其它的都還沒發回來,我就先把這份帶過來了。”

我拿了一份學習障礙評估卷讓好不容易將情緒平復下來的孩子填寫,同時翻閲著孩子的道德教育試卷。
看著看著,我看到了這樣一道問題:
“好朋友慧詩與自己同時競選康樂組組長一職時,我_______
A. 自願退出
B. 與她公平競爭
C. 到處譭謗她的名聲”

孩子選擇的答案是自願退出,結果被老師用紅筆打了個大叉。
因爲正確答案應該是“與她公平競爭”。

可是,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如果我是一個懂得謙讓的孩子,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如果我很在乎我和慧詩之間的友情,不惜放棄組長一職,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如果我知道慧詩將會是一個比我更稱職的組長,爲什麽我不能夠選擇退出?
爲什麽我一定要去競爭?
爲什麽一定要和其他人去爭個你死我活?

這是一個給老師的正確答案,還是給孩子的正確答案?
我們的孩子,究竟是在接受著怎麽樣的一種道德教育?

爲什麽當他們選擇了不跳進一個與其他人廝殺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卻要將他們推進去,讓他們和其他的孩子“競爭”?
因爲我們擔心他們將會失去競爭力?
因爲我們擔心他們會失去爭取自己夢想的勇氣?

還是因爲我們正身處於這樣的一個世界裏,所以我們也要讓他們也跳進來,經歷我們所經歷過,或正在經歷著的?

會不會是因爲這樣的教育方式,造成我們的孩子漸漸忘了要如何謙讓,忘了什麽時候該放手,甚至是忘了如何衡量自己的斤兩?
然後,他們變成了一群不管要用什麽方法或是手段,都要讓自己的目標i達成的人。

難道道德教育,教的是這樣的道德嗎?
也許很久以前的戲言:“道德教育考得越高分的人,其實越沒有道德。”有一天,會變成事實。



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他們看見的,和他們看不見的

“好啦,弟弟的復原情況很好,可以出院了。回家后要乖乖把葯吃完哦!”我摸了摸病人的頭,擡頭望向照顧他的媽媽。
卻見媽媽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只問了一句:“那幾點可以走?”

醫治病人是我們分内的事,每天看見本來病懨懨的孩子變得生龍活虎的時候,是我們身為醫務人員最大的驕傲。
絕大多數時候,當我們對父母說孩子已經痊愈了,可以回家之後,父母都會很開心地對我們說謝謝。
有的甚至會拉著孩子向每一位醫生和護士道謝,謝謝他們一直以來的照顧和包容。

可是非常遺憾的,會向醫護人員表達感激之情的,絕大部分是馬來和印度同胞。
很多華裔父母就像文首所提及的母親一樣,看見的只是醫院裏的種種不足,在意的只是什麽時候能夠回家。
稍有不滿就會馬上投訴,在社交媒體上大事宣揚。

他們看見的是候診時間太久,他們看不見的是門診每天早上都有五十到六十個病人,醫生卻只有七個。醫生還得先巡房,結束在病房的工作之後才能夠到門診去繼續看診。
很多醫院門診結束的時候早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醫生只能隨便扒兩口飯、甚至是連飯都吃不來就要開始午間巡房的工作。

他們看見的是病房環境太差,病人太多,病房太熱,他們看不見的是政府醫院不能夠拒病人于門外。
不管病房已經被塞得多滿,只要有病人需要入院,我們就必須想辦法騰出位子來給他們。
不管大家已經累得像一條狗一樣,只要有病人有需要,我們就必須繼續工作。

他們看見的是政府醫院的手術、掃描排期太久,需要等太長的時間,他們看不見的是究竟有多少真正需要緊急手術、緊急掃描的人在等待著。

他們看見的是護士給葯的時間不准時,他們看不見的是一閒病房可以有多達四十多個病人,但是照顧病人的護士只有三位。
除了給葯之外,護士還要負責體徵測量、入院手續等等的其他工作,加上如果有緊急情況的話,每個人更是恨不得多生兩只手臂才能夠將工作完成。

他們看見的是出院單手續耗時太久。他們看不見的是每天巡完房之後,有好多出院的病人需要填寫醫囑,開葯單,填寫出院資料。
日閒班我們只有五到六位護士,除了分内的體徵測量、分發藥物、整理床位、辦理入院手續之外,還要承擔出院手續的工作,速度自然會慢一些。
加上醫院每天有那麽多的病人出院,行政部方面也需要時間來進行工作。

當然不是只有華裔會做出這樣子的投訴,其他的友族同胞也會有類似的舉動。
但是每當經過醫院布告板,看著釘得滿滿的讚揚信及佳節賀卡的時候,我從來都沒能找到華人署名的來函。

是我們忘了感恩嗎?
是我們太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了嗎?
子曰:“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中的禮,究竟被我們丟到哪裏去了?
謝謝兩個字,真的有那麽難説出口嗎?

再這樣下去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友族同事來對我說:“坦白說,我很不喜歡華人病人。都太難搞了。”的話,我該怎麽說?
也許,我會這麽說:

“不只是你,我也不喜歡。他們真的太難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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